僵持的战场因风间琉璃的举动陷入了诡异的凝滞。
源稚生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缓缓、缓缓地,瞪大了眼。
虽然那张原本青涩的脸长开了不少,原本的稚嫩也被一股让人觉得刺痛的戾气一扫而空,给人的印象和记忆中截然不同。
但源稚生怎么可能认不出来那张脸呢?那是和你相依为命十几年的人啊。
“稚女……?”
风间琉璃将能剧面具扔在湿软的泥土里,一脚踩碎这张面具,扬起下巴,笑容张扬。
“是我啊,哥哥,或者你也可以叫我现在的名字,那个名字更好听点,更像倾倒天下的戏子。
叫我,风间琉璃。”
“……是你杀了那两个女孩?你是……鬼?”
风间琉璃摇头,这给了源稚生一丝丝希望,即使如果他的头脑足够冷静的话已经能对最终的结果判处死刑,可混乱的情绪如浪潮冲刷着源稚生的脑海,让他还保有最后的侥幸。
可风间琉璃带着一丝讥讽的冰冷回应,彻底将源稚生打入了现实。
“还没有想起来吗,哥哥,光是这座小镇,我杀死的猎物可就不止两个,该从这场美梦里醒来,好好面对现实里的噩梦了吧?”
“你说……什么……?”
源稚生不愿相信自己的耳朵,可风间琉璃的悠然和身上散发的那股血气让他的神经猛跳,那绝不是未沾过血的人可以散发出的气场,只有真正的嗜血者才能有那样的神态。
“你,都知道你做了些什么吗?”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一开始是深沉的恐惧,他意识到自己的弟弟已经做了让他无法原谅也无法挽回之事,可看了风间琉璃那满不在乎的态度时,恐惧却化作了怒火的燃料,炸开雷鸣的愤怒。
“我杀了人,不止一个,甚至不是数十数百这样的数量,在你眼中,我早已是堕落的鬼了吧?”
“不要用那样轻松的语气谈论你犯的罪!”,源稚生怒吼,“你都把生命当成什么了!”
“哎呀呀,还真是大义凛然呢,正义的伙伴、蛇岐八家的少主、已经高高在上又威风堂堂的未来大家长。”
面对皇的盛怒,风间琉璃笑得眯起眼来,金色的光在眼缝中荡漾,如果不是此时此刻的场景氛围,想必会有不少人愿意与露出这样笑容的他来一场美好的邂逅。
“既然那么看重正义,就上前来,用你手里的刀砍下我的头吧,就像你选择过的那样!”
“……”
源稚生反而平静了下来。
“稚女,这样是错的,错的事情就是错的,不会因为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变成对的。”
“……现在还要对我说教吗?以哥哥的身份?”
风间琉璃冷笑。
他的记忆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了,毕竟他也是梦貘的持有者,一时被压制不代表会一世都被压制。
他也知晓这场梦境不止是自己缔造出,用来和源稚生清算的梦境,而是被人做了手脚,可是那又如何?
他只是头复仇的恶鬼,从地狱归来,想把那位高高在上的哥哥一并拖进地狱。
除此之外,他什么都不在乎。
“很可惜,这次是我比较强啊,哥哥,正义的伙伴也不是能一直赢下去的不是吗,连奥特曼都有被怪兽和外星人杀死的时候,更别说你只是一个最弱的皇!”
癫狂的念词间,只有一双木然的黄金瞳凝视着源稚生。
被那样森寒的眼睛盯着,就算是最善战的勇士也会为之发寒,那是森罗恶鬼才会有的眼神,带着酝酿多年的恨意,像是足以杀死神明的毒酒,沾染一滴就叫人痛苦不堪。
“做错了事,就要接受惩罚,这是很简单的道理。”
源稚生垂下头,眼睛掩盖在垂落的额发里,雨声越来越大了,明亮的水珠顺着蜘蛛切的刀身跳跃流淌,落在土地里,砸出极其细微的一声。
水珠碎裂的瞬间,灿烂的刀光刹那越过兄弟两人之间的距离,也许这是源稚生人生中最快的一刀,像春天会开满坡道两旁的樱花,绚烂一瞬,然后凋零。
风间琉璃低头,两道伤口在他胸前绽放开来,组成一个斜十字,从这斜十字中有大朵的血花绽放开来。
二十多岁、充满经验、刀术登峰造极的身体,与刚刚十七岁,心与灵魂都处于巅峰的心灵。
这样的源稚生,确实强得可怕。
“呵呵,但这样还不够啊,哥哥。
想要杀了我的话,就拼尽你的全力吧!”
狂风暴雨的对撞展开,躲在一旁的观众中只有高天上的那一位还能将这场战斗的全貌尽收眼底,剩下的围观者们只能看见淋漓的刀光,风泼不进,雨淌不进,都被外溢四散的刀气切成沫花。
人们只能听着从那雷鸣的撞击声中漏出的声响,揣测战场中心的情况,但他们往往只能听见恶鬼的狂笑,另一方却全然没有声响发出,总是叫人有些担心的。
但等风雷声散去,人们赫然发现,占据优势的竟然是哥哥。
即使他也伤痕累累,却依旧有足够的力气再举起手中的双刀。
“这时候才会觉得那首短歌格外应景啊。”
言明面无表情,只是看着这场注定的戏剧演到最后。
他的模拟很成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成功将源家兄弟的命运在这场梦境中重现,这对他接下来进一步研究那些玩弄命运的把戏会很有帮助,但……
或许是不知梦的缘故,流离之人追逐幻影。
“呵呵,最后还是正义的伙伴胜出了呢,没什么不好的,不是吗,快用你那正义的双刀搅碎我的心脏,再砍下我的头颅吧?
如果这样还不能让你放心,就再浇上汽油,来一场轰轰烈烈的大火,这样就不用担心我再从地狱中爬出来了!
用你的正义彻底压垮我!就像这么多年你一直做的那样!”
风间琉璃靠躺在一颗被切到只剩树桩的古树旁,却依旧张开双臂对着源稚生嘶吼,像是濒死的野兽,瞳孔里流淌着足以熔断钢铁的光。
源稚生也同样面无表情,雨水落在他的身上不再升起白雾,他已觉得自己筋疲力尽,但事情还没有结束。
他看着风间琉璃,视线却没有真正落在这癫狂的恶鬼身上,像是穿透了他的身体、穿透了他身后的树木、也穿透了他身后的大地。
他在看自己真正的弟弟,可能已经死去的弟弟。
“抱歉啊,稚女,再稍等我一会,稍等一会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