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轲比能之婿?来此做甚?”
作为此间将军号最重者,吴懿第一个发出了疑问。
轲比能遣使往来乃是寻常之事。
过去一年多,他一直都遣使贡献,从大汉这里交换些香料、茶叶、盐锦之类的奢侈品,是为『回赐』。
倒不是用于自己享受,而是草原诸部的头人对这些奢侈品、必须品有大量的需求。
只是以往这种朝贡贸易,轲比能一般都是遣麾下心腹到长安进行,为何会遣其女婿前来…吴懿一愣,忽然想到了什么,看向丞相:“难道是丞相联络的鲜卑?”
丞相当即摇摇头:“非也。”
重又看向宗预,道:“德艳,且去把他们引进来罢。”
宗预前日就已从丞相处知晓了轲比能遣使求见之事,也不多话,当即领命转身下去。
未几,便引着数人上了城头。
为首一人身形魁梧,发辫披散在肩后,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乃是正经的鲜卑人相貌,在鲜卑人里兴许算是个样貌英武的,可放在汉人眼里却尽是野蛮与丑陋。
刚刚随宗预进了谯楼,就有一股膻味传来,吴懿、杨仪等人本能就皱了皱眉。
他身后还跟着四五随从,皆是一般装束,唯有一人身着汉人衣冠,身形瘦削,面色苍白,低眉顺眼地跟在最后头。
郁筑鞬行至丞相面前数步站定,右手按胸,躬身行了一礼,用生硬蹩脚的汉语道:“见过丞相,我是轲比能大人之婿,郁筑鞬。”
丞相微微一笑:
“贵使远来辛苦,不必多礼。”
那唤作郁筑鞬的鲜卑人已经直起身来,目光在丞相面上停了一停,他虽久在塞外,却也听说过这位大汉丞相的名声,今日总算得见。
须发已见斑白,目光温润却又不失锐利,一身素色袍服下,可以看出是很高大的身形,微笑着似乎没有多少威仪,却自有一股令他不敢轻慢的气度。
他到长安已有一旬,刚刚进长安时就听到了大汉正东征潼关,本以为会是旷日持久的战事,万没想到,这潼关竟已为汉军所得,而这就是这位大汉丞相之功。
丞相也是知道郁筑鞬的。
两年前,他将挥师北伐,与轲比能有书信往来,自然称不上结盟,却也约定了一起发兵,大汉伐魏,轲比能则是趁势吞并草原。
街亭之败,田豫遣翻译出使轲比能之婿郁筑鞬,而郁筑鞬当席杀了曹魏的翻译。
田豫大怒,发兵击之,大破郁筑鞬,将回师雁门。
轲比能闻讯,率三万余骑围田豫于马城。
牵招引军袭其王庭,轲比能只得解围回援,结果被田豫、牵招二将前后夹击,大败而归,部落离散,原本控弦十万,一战骤减过半,两年才缓过劲来。
丞相对此自是喜闻而乐见,在大汉国力太过弱小时,只要是利于王师北伐,不论是什么样的力量他都可以借用。
可大汉既然已经夺下关中、还都长安,那么日渐壮大的鲜卑就是一个潜在的威胁。
轲比能之豺狼野心有类檀石槐,如今更习汉文,用汉人技艺,就连军制也效仿汉人。
一旦让他统一草原彻底整合漠难鲜卑,那么鲜卑就不是潜在的威胁,而是巨大的威胁了。
当年孝武皇帝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才使得漠南无王庭?
如今大汉大势已成,宁可放缓统一天下的脚步,也绝不会让轲比能统一漠南这种事情发生。
丞相命人赐了坐,又吩咐上茶。
不多时。
便有侍从捧进几只茶瓯。
热气微腾,一缕清冽的茶香便在谯楼中散开。
那郁筑鞬接过茶瓯,还未入口,茶叶的香气就已让他精神一清。
他实在是爱喝茶的。
草原上逐水草而居,日日以牛羊肉与乳酪为食,几乎不见蔬食,每到冬春之际,口舌生疮、肚腹滞重,各种奇奇怪怪的病都来了,严重时是会死人的!
其实,这茶叶刚传入草原时,他颇不以为然,觉得不过是汉人奢靡无用之物。
后来听人说能治腹中积滞,他仍嗤之以鼻。
直到他的妻,也就是轲比能之女饮了小半年茶水,缠身许久的慢病竟渐渐好了,此后对茶推崇备至,他这才勉强尝试了下。
没想到茶水的味道一下就让他堕落了,确比苦涩的生水好喝许多,饮了两个月后,陡然发现困扰自己的一些慢病竟当真消失了,自此这茶每日非饮不可。
而眼前这茶汤入口温润滑软,回甘悠长,是他从未饮过的上品,他放下茶瓯,目光不由自主往丞相那边看去,忍不住用蹩脚的汉话道:“真…好茶。”
丞相正自持瓯慢饮,闻言微微一笑,神色平淡:“此乃南中蒙顶所产新茶,贵使若是喜欢,回时便多带些去。”
郁筑鞬右手按胸,欠了欠身,不再说汉语,而是用鲜卑语语气郑重其事地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最后抬眸正视丞相。
他身后那汉人译者便上前半步,朝丞相躬身一礼,道:“丞相厚赐,鞬不敢辞,不过……
“今日前来,并非单为茶盐贸易。大人命我面见丞相,有一件要紧事相商。”
丞相颔首:“贵使请言。”
译者翻译了一声。
那郁筑鞬又叽里呱啦说了几句。
译者道:
“我家大人说,我等此来,是为与大汉缔结盟约。
“还有。
“我等在南下长安的路上,已经见了曹魏兵马自富平南下,特来向大汉告知此讯。”
此言一出,谯楼内一众文武无不微微变色。
便在这一停顿之间,相府属吏中忽然站出一人,正是相府从事中郎马齐:“丞相,此人译得不实!”
“哦?”丞相遂朝马齐看去。
其人乃是陇右人氏,早年随父在凉拢地区与胡人多有贸易往来,精通鲜卑、羌氐之语。
郁筑鞬虽不通汉话,但部落有许多汉人,久了勉勉强强也能听懂些简单的,此刻隐隐约约听懂了些,面色便是一沉。
他身后译者更是脸色大变,却强自镇定道:“在下译得句句属实,不敢有差!”
那马齐转身向丞相一拱手,扬声道:“丞相,郁筑鞬方才所言,仆听得清楚。
“他说的是约有三万余骑自富平南下,如今大汉之军尽在潼关,则关中空虚无备,我郁筑鞬遂特来向大汉告知此讯。”
丞相目光落在那许林面上,神色依旧平和,语气也不见如何严厉,只是缓缓道:“你是汉人,为何要替鲜卑人曲译?”
那许林不知为何,额头已渗出些许冷汗,忙颤声辩道:
“望丞相明鉴!
“在下不过一介通译,对鲜卑言语多有不通之处,又加紧张,偶有疏漏也是在所难免……”
马齐冷哼一声,又用一口流利的鲜卑语,将方才的情形向郁筑鞬说了一遍。
郁筑鞬初时还皱着眉,听到后面猛一转身,一把扯下腰间革带,便朝许林劈头盖脸地抽了下去。
一鞭下去便是一道血痕,那许林惨叫着往后缩,郁筑鞬却紧追不放连又抽了两鞭,鞭鞭都落在头脸肩颈之上,直打得他抱头蜷缩在地,浑身发抖,哀嚎不止。
“你这厮休得无礼!”吴懿赶忙朝那郁筑鞬大骂一句,那郁筑鞬这才停下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