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一众汉人文武看着这一幕,也都皱起眉头。
那许林乃是汉人,却在这鲜卑人面前低三下四为奴为婢,道他一句汉奸也不为过。
可他终究是汉人,穿华夏衣冠,此刻被一个鲜卑人当众鞭笞,这就教人心里愤怒起来了。
郁筑鞬将那译者逐了出去,将革带重新系回腰间,转过身来,面上怒色未消,却已换了一副神情。
他不再用译者,直接望着丞相用鲜卑语又说了起来。
马齐便逐句翻译:
“丞相。
“方才那贼子曲译我言,险些误了大事。
“我此来不为别事,只为与大汉结盟。”
“贵使请讲。”丞相正色颔首。
郁筑鞬言语直率,并不绕弯,马齐则一五一十地译了出来:
“曹魏篡汉窃国以来,素来与我鲜卑为敌。
“田豫、牵招屡次兴兵伐我,杀我部众,夺我牛羊。
“今日我奉轲比能大人来见大汉丞相,便是要告诉大汉,我部已决意与曹魏决裂,助大汉一臂之力。
“但我们也有条件。”
“条件?”吴懿皱起了眉头。
大汉如日中天,区区鲜卑竟还敢跟大汉谈什么条件?
丞相面色不变:“什么条件?”
那郁筑鞬道:“大汉须承诺,不干预我部统一草原,不干预我部向东扩张。
“只要大汉应允此事,我部便永远是大汉的朋友。”
待马齐翻译完,他又道:
“我们还希望,大汉能像封刘豹为匈奴单于那样,也封轲比能大人为鲜卑王。
“届时大汉与鲜卑可在祭天金人前正式订立盟约,互不侵犯,永为兄弟之邦!”
马齐译完这几句,吴懿直接怒上心头,破口大骂:“谁跟你鲜卑永为兄弟之邦?!”
那郁筑鞬皱眉,马齐赶忙随便翻译了两句搪塞了过去,丞相也对吴懿皱眉使了个颜色。
而一众文武此时也都已了然。
鲜卑人是想趁着大汉与曹魏打得不可开交,各自无暇北顾之际,趁机吞并东部鲜卑。
片刻,丞相抬眸看向郁筑鞬,语调不急不缓:
“亮所料不错,贵部此去是欲攻夺拓跋部、没鹿回部,亮却以为,必不可能成事。”
马齐将这话译了过去。
那郁筑鞬闻言一怔,没想到丞相竟能猜到他们的打算。如今大汉越发坐大,他们鲜卑确实不打算再为大汉出力,毕竟刘汉与曹魏相互纠缠没空理会北方,才最利于他们鲜卑,而现在曹魏势弱到了极点,正是他们吞并东部鲜卑的大好机会。
丞相又带了几分笑意:
“贵部以为向东吞并乃是上策,却恰恰是我大汉与曹魏皆愿见贵族踏入之途。”
马齐逐句译出。
郁筑鞬面上的不解之色愈发浓重,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
“为何?”
丞相站起身来,负手而立,徐行两步,道:
“贵部连年扰并州之境,久为曹魏腹心之疾。
“往昔曹魏不欲贵部混一草原,一面与贵部虚与委蛇,一面又时时从中作梗,乃是因为彼时贵部确有兼并东西之力。
“然自盛乐一役,贵部已不复昔日之势矣。”
『盛乐』二字入耳,那郁筑鞬眼角便不由抽搐了一下,彼时要不是他被田豫大败,就不会有后面那一大摊子烂事了,说不得他们现在已经吞并了拓跋部与没鹿回部。
丞相见其神色,知其所思,也不迫之,只徐徐言道:
“如今拓跋、窦氏内附曹魏,同心戮力,互为唇齿,就是为了一并制衡贵部鲜卑。
“牵招此次南来,看似是袭我大汉关中,却未必不是诱贵部东掠,你们若发兵东向,牵招必率步度根、素利之众袭你侧背。
“届时腹背受敌,贵部便不止是败一场的事了,只怕从此以后一蹶难振,再难有翻身之日。”
马齐将这些话逐句译出。
那郁筑鞬听着,面色愈沉,双唇紧抿,思索许久许久,最后竟是无一语可以应答。
丞相望了他片刻,忽又道:
“你们部中也有汉人谋士。
“只是这些谋士之智略,怕是不足以谋远。
“贵部若是尽听了他们的话,祸事恐怕就不远了。”
此言一出,那郁筑鞬再也撑持不住,面色骤然大变,用蹩脚的汉话失声问道:
“丞相…这是何意?”
丞相继续以平淡语调说道:
“贵部之所以想打拓跋、窦氏,不过以为当今天下之势,我大汉方强,曹魏方弱。
“贵部不愿见任何一家独大,想维持个均衡的局面,自是常情,可是如此?”
郁筑鞬听罢翻译,默然不语,却也无从否认。
丞相又道:
“可贵部想过没有?
“我大汉已下潼关,此战一了,便当据关守险,休养民生,蓄力数年再战。
“曹魏虽与孙权联兵来犯,可我大汉据有潼关、大河之险,曹魏无能为也。
“你们若在此时去打拓跋与窦氏鲜卑,曹魏既不能夺取潼关,难道会坐视贵部统一漠南?”
见那郁筑鞬面露惊忧之色,丞相继续开口,语调平和如常:“盛乐之败,难道贵部已经忘记?”
郁筑鞬身形猛然一震。
丞相徐声道:“如今步度根、素利内附曹魏,又随牵招南下关中,对贵部而言,此时与大汉围灭之,才是上上之策。”
马齐将这话译过去,郁筑鞬面色越发沉凝起来。
丞相这才道:
“这才是贵部真正该走的路。
“与我大汉一并吞下牵招与步度根素利所部,既是在帮大汉,也是在帮贵部自己。
“待贵部重振声势,再与大汉南北呼应,到那时候,敢问天下还有谁能拦得住贵部东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