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是危言耸听!军中将校说的果然没错,你司马懿果然是畏蜀如虎!”
司马懿不以为意:“文将军既有保金陡、夺湖县之意,不如便领一军往赴金陡,把杜军师替下来,要是文将军能死保金陡两旬,我司马懿必为将军取此湖县。”
文钦顿时滞住,紧接着面红耳赤芒刺在背。
直到司马懿此问发出,他才发现自己竟本能地生出几分怯意。沉默了片刻时间,他猛一拂袖转身便走,只撂下了一句话:
“我这就去见陛下!”
司马懿也不拦他,只道:“文将军请自便,倘陛下有命,我司马懿必义无反顾,九死不悔。”
“哼,你司马仲达担任骠骑将军以来连失关中、潼关,未尝一胜,端是被蜀寇玩得团团转,有什么颜面再说这些漂亮话!”
司马懿就像是没听到一般,文钦勒紧缰绳,马蹄声疾,很快便消失在众人视线当中。
州泰望着文钦远去方向,犹自愤愤难平。
王基凑近了司马懿身侧,压低声音问道:
“司马公,莫非这潼关……我等当真什么也做不得了?”说实话,他刚才竟有些被文钦说动了。
司马懿沉默良久,最后幽幽叹了一声:
“潼关既丧,湖县既失,我等西来,不过效太祖汉中之役,接应败军东归而已,能使得蜀寇投鼠忌器,便已是万幸了。”
众人默然无声之际,他复又抬手指了指湖县城头:
“如今唯一能做的,便是看蜀寇是否沉得住气。
“那姜维斩郝昭、夺瀵井、袭湖县…文钦言不杀此子遗患无穷,我却不以为然。
“何也?
“观其用兵,唯『弄险行奇,铤而走险』八字而已。
“虽负大勇,却未必怀有大智,知进而不知退,知奇而不知正,终难长久。
“如今潼关溃军退得仓皇散乱,但凡他沉不住气,见我撤军乱象,以为有机可乘,便出城追袭,届时辎重委弃于道,就是机会。”
司马懿声音落罢,收回手指。
所谓的撤军乱象确有其事,却不是他有意而为之,而是潼关溃下来的败军弱旅本能而为。
他只是故意没去维护秩序而已,委弃辎重于道以诱敌破之的计策虽然是老套,却总能奏效。无他,人性未变耳。
当然,他也确实没招了,只能寄希望姜维骄傲而犯错。至于如此贬低一番姜维,也不过是想稍稍提振下几名心腹胸中那股郁气,毕竟这么一个魏国叛将竟在伪汉做得这般大事,几个胸怀大志的年轻将领心里不生出比较之心,又如何可能?
州泰、王基二将顺着司马懿的目光望向远处那座城池,一时都起了几分希冀之色。
湖县城头。
姜维扶着城垛,望向城外那支仓皇东撤的魏军。
未几,入夜。
官道上的火把拖成了蜿蜒十数里的长蛇,在夜色中忽明忽暗,毫无疑问确是败军溃退的姿态。
“奉义将军,魏军连退几日,皆是如此仓皇无序,罪将愿率族兵部曲出城追袭,只消掩杀一阵,定能大破贼军!”那降将陈术声色里透着压抑不住的热切与兴奋。
由于潼关道路狭窄陡峭,曲折难行,潼关的魏军溃卒已退了几日,却还没有全部退完。
弘农、函谷之军也不是曹魏的精锐之师,监视湖县几日时间,也已经陷入了疲惫,而随着潼关溃卒退往东边的人越来越多,这一部分人马必然会因为军势变薄而忐忑。
陈术此次请命代表的不是降将,而是湖县大大小小二十余家豪强大宗的态度。
姜维夺取湖县之夜,整个湖县几乎所有豪强大宗全部倒向了大汉,几乎没有人认为,曹魏还有夺回潼关的可能,而姜维明确地跟他们讲,大汉此战志在弘农、陕县,誓要把曹魏彻底堵死在崤函以东。
他们虽也有些怀疑大汉有没有这个能力,但最终还是选择相信,时势如此,他们只能相信。否则一旦曹魏赢下战事,他们必然要被举家迁到山东,没有哪家愿意接受此事,他们如今倾力相助,既是献上投名状,也是为了保住祖业家产。
梁绪这时候也上前请命:
“伯约,我看陈将军所言有理。
“魏寇军心已丧,我等自不可能倾城而出,但以数百精锐奋勇之士出城袭扰,必能大有所获,如此一来也能早日接丞相之军东顾,否则再这般迁延下去,魏寇改了主意,最后遣大众奔赴金陡,再围我等于湖县,就后事难测了。”
一时间,湖县城内一众归附的士人大豪纷纷附和,姜维虽然只带了八百余众进城,但如今湖县城中各族部曲组织起来,共有三千余众。
城下守备警戒的魏军也不过两三千人,又不过是程喜、王观所领,何惧之有?
众议纷纭,姜维思索良久,最后却是摇了摇头:
“战事如何发展,尚未可知。
“袭扰若是得手,所获亦不过些微首级辎重而已。
“而若是不慎失手,折损我精锐将士倒在其次,损了我军士气民心才是其重。
“届时魏寇见我军受挫,说不定便要回头来攻湖县。”
陈术迟疑道:“可湖县乃战地,在此处与敌交战,是我等的主场,有何不可?”
姜维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城头上诸将。
“湖县不止有豪族大宗二十余家,更有编户百姓数千户。
“过去这几日,湖县百姓皆已避入坞堡、藏进深山。我实不欲横生枝节,再给魏寇搜山迁民的时间,他们退得越快越好。
“此间魏寇没有举军西去,便是不打算再救金陡关了。
“我等只需再守三五日,丞相必破金陡,此间必有一战,届时再拣选精锐陷阵之士,方为万全之策。”
梁绪听到姜维之所以不愿出城袭扰是为了保住湖县编户百姓,不由长叹了一下:
“湖县百姓或能得保。
“弘农百姓,怕要被曹魏强行迁走了。昔年汉中一战,先帝得其地而不得其民,至今国家引为憾事。”
湖县、弘农毗邻而居,王洵、陈术、牛盖等湖县本土大族与弘农大族世代婚姻,勾连极深,如今听得弘农之族要被迁至山东,一时也全都黯然长叹起来的。
姜维却径直摇头道:“不会。”
众人闻言俱是一怔,不明所以。
姜维移目东望:“时也势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