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这半个多月,曹叡听得最多的两个字就是『姜维』,他确实怎么也想不明白。
倒不是文钦所谓的杀父之仇、不忠不孝,而是这样一个大魏降人,怎么会在那边得到如此重用?
又为何彼时他不能为大魏尽忠效死,而如今在那边却屡屡忠不顾身犯险行奇?
他的思绪从姜维飘到湖县,从湖县飘到潼关,从潼关飘到关中,又从关中飘至陇右,他忽然想到了另外两个人。
“马超…杨阜…”曹叡喃喃念出这两个名字,看向身边的辟邪,恍惚问道,“杨阜如今何在?”
身边的白衣宦侍连忙趋前两步,俯首低声道:“回陛下,杨阜尚在诏狱。”
“诏狱?”曹叡愣了一下,才想起似乎是自己把他打入了大牢,难怪最近都不怎么见这位骨鲠直臣犯颜进谏了。
“是何时的事了?”曹叡问。
“禀陛下,是去年二月之事。”
辟邪根本不用思考,赶忙答道。
彼时皇子曹穆夭折,天子甚哀之,欲为皇子设陵置邑,杨阜以为此举一则逾制,二则耗费国帑,遂以少府之职犯颜直谏。
天子大不悦,执意而为。
杨阜于是激烈指责此举在多事之秋将授人以柄。
还引用『洛水枯,圣人出』的谶纬,和关中被汉军夺取的教训,警告天子若执意而行,必致人心思乱,摇动国本。
最后更以桀纣比拟天子,以『周厉王弭谤,道路以目』警示,最终触怒龙颜,被天子斥为『讪君卖直,诅咒国运』,剥其冠带,打入大牢。
“距今已一年多时间了。”曹叡问完便已经想起来了,确实是去年二月的事情。
他的丧子之痛早已被时间抹平,甚至已忘记了曹穆长什么模样,虽隐约记得杨阜骂自己是桀纣,但已想不通自己当时为何会那般震怒,又为何偏要为皇子设陵置邑。
那座陵邑他最后依旧置了,可一年多来,他一次也没有去看过,甚至到了后半年极少想起。
“人还康健否?”他问道。
“尚…尚还算得康健。”辟邪小心翼翼地回答。
“陛下既没有下令拷问其罪,诏狱便无人对他动刑,只是据说…据说他当年于陇右拒马超时所负数创,在诏狱中溃脓恶化,又不得医药…但似乎还不致其死命。”
辟邪作为天子近侍,一年多来不断有大臣公卿寻他为杨阜说情,打探天子的口风。
其中最重要的请托辞就是,杨阜曾在拒马超时身负五创,宗族兄弟七人战死,有大功于魏。
“身负数创?”曹叡听到这里恍惚了一下。
“这是怎么回事?”他只记得杨阜曾拒马超有功,确实不记得还有身负数创之事了。
辟邪思索片刻,犹豫着道:
“当年渭南之战得胜后,杨阜劝太祖彻底剿灭马超,言马超有信、布之勇,甚得羌、胡心,若不除之,西边诸郡,将不复国家所有。
“不久,马超果真卷土重来,围攻天水。
“杨阜遂率千余宗族子弟及士大夫,自正月坚守至八月,其间曾哭谏刺史韦康勿降,韦康不从,终开城出降,为马超所杀。”
辟邪察觉天子没有打断的意思,便继续说了下去,只是声色愈发谨慎几分:
“天水陷落后,杨阜无奈假意归附马超,后借归家安葬亡妻之名脱离虎口,赶赴历城。
“与姜叙在卤城起兵,马超前往镇压,天水郡吏梁氏、尹氏、赵氏趁机关闭天水城门,将马超留在城中的妻儿老小尽数诛杀。
“马超震怒回攻历城,擒杀姜叙之母,随即趋天水与杨阜血战,杨阜此战亲临城头,身负五创,七位族中兄弟全部战死。”
曹叡眯起了眼,打量起了辟邪,最后意味深长地悠悠道:“你对他的事情知道得挺多?”
那唤作辟邪的宦侍闻言脸色瞬间刷白,当即委身跪倒在地,声音带了几分颤抖:
“陛下!乃是这一年多来许多公卿大臣请奴婢为杨阜求情,奴婢不敢听,却又往往被他们拦住,这才知道了这些事情。
“但奴婢一次也没有徇私枉法,一次也没有在陛下面前为他说情!”
曹叡看了他一阵,摇了摇头,语气倒是缓和了几分:“起来罢,既有公卿说情,为何不与朕说?”
辟邪不敢起来,仍旧跪在地上:
“那杨阜实在大逆不道,竟敢辱骂君父,奴婢实在不认为他应当得到赦免,更不愿因其人触怒陛下,故不敢将这些事情禀报陛下。
“况且奴婢乃内廷之臣,公卿大臣私自寻奴婢以私事请托,已是违了宫廷禁制,奴婢不敢听,只是…只是有时候被他们拦住,实在不得已,不得不听。”
这位天子这时候忽然问起杨阜,又问了这么多细节,分明是对杨阜动了怜悯之心。
若真要追究他的罪过,方才提起诏狱时早就翻了脸,哪会耐着性子听自己讲完这一长串往事?
果然,曹叡听完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往后再遇到这种事,尽可直禀于朕。”
他踢了一脚辟邪,让他起来。
那宦侍站起身来,就听到曹叡开口道:
“传朕旨意,释杨阜出诏狱。召太医署良医为其诊治旧创,许其官复少府本秩,复关内侯之爵。”
辟邪慌忙领旨,正要转身去寻中书令,却听天子又低声添了一句:
“另,替朕查一查,当年与杨阜共拒马超为国战死的七名宗弟…可还有遗孤在魏,一并报来。”
辟邪怔了怔,连忙躬身称是。
董昭站在一旁,听着关于杨阜的种种往事,想起两年前陇右三郡皆叛魏降蜀,一时间感慨无限。
凉陇之士自两汉以来就一直为中原士族所鄙夷、排挤,在大魏夺下凉陇,乃至禅代立国之后,凉陇士族的境遇也没有得到改善。
甚至在九品官人法彻底确立以后,绝大多数凉州士族彻底成为了末品下流,境遇比后汉之时还要更加恶劣了许多。
这才是关陇士族这么轻易就被西蜀伪汉收服的原因,而这么一个被中原士族鄙夷、排挤的地方,竟然出了一个姜维这样的名将胚子,这样的人本该属于大魏的啊!
自打郝昭为姜维所杀,湖县为姜维所夺以后,他们这群公卿大臣对姜维做了很多调查。
适才那宦侍所言,与杨阜共同举兵抵抗马超的抚夷将军姜叙,其实才是那一战最关键的人物,没有他,杨阜彼时就无兵可用。
而其人便是姜维伯父,姜维父亲姜冏也于那一战死于马超之手,姜维祖母大骂马超,为马超所杀,到最后表功之时,姜叙、尹奉、梁宽等人却只得了个关内侯的虚封,没有得到朝廷重用。
这就是大魏强干弱枝、居中驭外的赏功之制了。
中军宿卫之士,纵军功微薄也易得封侯增爵之赏,边陲郡将戍卒,纵是浴血立功、勋绩卓著,也难获拔擢迁升。
姜维父亲为一郡功曹,乃是一郡佐吏至高者,为国战死,到姜维也只是得了个中郎微官。
抚夷将军姜叙同样没有得到升迁,几年后病死,姜氏没有获得士族应有的待遇。
唯有杨阜一人之后被拔为太守,因为杨氏素来是被中原认可的关西小士族,而杨阜也在郡十几年,才被引入中枢。
这又是另外一种歧视,因为执掌朝政的中原士人普遍认为,西境士人都是野路子出身,不足与论道,只能为将。
如今这世道,高高在上的士人是看不起将族的。你们这些将族必须为将,必须为国卖命,你们只有在边陲当好了大魏的看门狗,才能勉强获得我们的一点点注视,从手指缝里稍稍漏点食给你。
所谓养将譬如养鹰,饥则为用,饱则飏去。
而姜氏、梁氏、尹氏、赵氏等大族之所以拼死抗拒马超,一是彼时后汉尚在,二是彼时他们想要通过流血牺牲获得中央朝廷的认可,结果这些都没有得到。
而姜维这些人之所以叛投的导火索,就是天水太守马遵直言姜维、梁虔、梁绪、尹赏等天水大族已私下沟通蜀寇,欲行叛投之事。
须晓得,姜氏、梁氏、尹氏就是抗拒马超时出力死命最多的几族,却遭到如此不公的待遇…马遵的态度直接代表了整个山东士族的态度,执掌朝政的山东士族又代表了整个中央朝廷的态度。
曹魏代汉,凉陇士人的境遇非但没有比后汉要好,反而更糟,那也无怪乎他们会叛魏投蜀了。
于是乎陇右、关中、乃至湖县、弘农…崤山以西,人心不附。偏偏伪汉极善笼络关西士人,否则何以姜维能得诸葛重用,何以投蜀两年就能立此泼天大功?
董昭当然明白症结所在,哪个聪明人不明白症结所在?可哪个聪明人愿意让臭关西的来中原抢食?如今朝中不少公卿私下追悔莫及,认为朝廷当时应该稍稍笼络下关西人心,那么局势必然不会崩坏至此,甚至伪汉第一次北寇就要无功而返。
然事已至此,再怎么说、怎么做都已经晚了。
问题的关键只在于,接下来大魏要怎么做?
董昭没有答案。
他这一生从未如此茫然。
他身旁,一直没有言语的刘晔、蒋济等人亦然。
文钦在一旁等得心急,见天子似乎已把湖县的事抛到了脑后,又上前一步道:
“陛下!湖县当真不夺了?那姜维竖子不杀,必为后患,陛下万请三思啊!”
曹叡思索几息,摇头淡淡道:“时无勇将,使竖子成名尔,湖县之失朕已知晓前因后果,你也不必再推诿塞责于其他。”
文钦当即面露慌张恐惧之色,俯首深深一揖:“罪臣该当万死,请陛下降罪!”
曹叡冷笑一下:“你岂有一万条命让朕杀?如今丧城失地,一切以军法从事,朕不过问。”
文钦这下是当真慌了,一时间冷汗涔涔而下。
曹叡深深看了他几眼,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