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战事在即,给你一个机会戴罪立功。”
文钦抬眼看了下天子神色,终于稍稍松了一气:“罪臣…罪臣谢陛下隆恩!”
他也不是第一次战败了,作为拱卫皇权的谯沛勋贵,曹氏乡党,只要不是叛国投敌,战败这种事情极少有被问罪的,至多削爵,只是这次他丢的是湖县,情形严重些罢了。
但正如他所言,要不是司马懿、郝昭、杜袭先失了潼关,他又怎么能丢了湖县?
他胆子又壮了几分,请命道:
“陛下,湖县倘若真让出去,臣请迁湖县之民!纵是守不得城池,也不能叫蜀寇白白得了人口!”
曹叡若有所思,他已经听说了,湖县之民或结坞自保、或散居山野,要去把他们抓回来,不是不行,就是需要再耗些时日。
董昭转头看向文钦,沉声道:
“文将军,不能再迁延了。
“湖县非久待之地,大军多留一日,变数便多一重。
“如今最要紧的不是迁什么民,而是即刻巩固函谷防线,接应骠骑将军与杜军师安然归来。
“再耽搁下去,蜀寇一旦夺下金陡关,再与湖县宗贼联手而战,骠骑将军、杜军师再折任何一个,后果都不堪设想。”他说完又看向天子,目光满是忧虑之色。
曹叡默然片刻,似是权衡已定,微微颔首。
文钦听得董昭之言,眸中微微有几分恼怒之色,见得天子颔首,这才将所有情绪收完,却不肯罢休:
“陛下,蜀寇一旦夺了湖县,必是东寇函谷,此战陛下亲征,我大魏必胜无疑!
“但往后…这弘农便成了前线。
“陕西之民素来不服王化,极有可能勾结蜀寇,为乱后方,就与那湖县宗贼一般!
“臣以为宜效汉中、淮南故事,速速将弘农、陕县两地百姓尽数强迁山东,两地之民近乎十万,万不可留给蜀寇!”
曹叡若有所思,放眼四望,打量着远处的零零散散的民居坞堡,一时也生出了迁民之意。
自打关中失守后,朝中就不断有迁湖县、弘农、陕县之民的议论,只是这些议论最后都被尚书台给压了下去,没有呈到他这里。
无它,崤函道运粮太过艰难,弘农、湖县、陕县产粮三十万,可当洛阳一百万,把这些百姓全部迁走,意味着山东的粮食压力骤增,此外还要频繁征发徭役。
可是如今…蜀寇刚夺潼关,整个湖县直接就倒戈投蜀,他对陕西之民已不抱任何期待。
董昭眼见这位天子面上生出一抹常人难察的怨愤之色,便明白了这位天子的想法,不由心中怅然,不知自己死后大魏将走向何种境况。再去看刘晔、蒋济,见他们竟无话可说,一时怅然愈甚,只得勉力上前,摇头劝道:
“陛下,方今之势,委实不宜迁民。”
曹叡皱起眉头,不理解地问:
“董公何出此言?”
董昭深吸一气,压下种种情绪:
“陛下今日下诏尽迁弘农、陕县之民,明日三军将士便道,国家将尽弃湖县、函谷、弘农、陕县…将士未战而先怯也。”
曹叡不由一愣,旋即面上呈几分恍然之色,微微颔首。那文钦听到董昭这番话,也是面露难色,显然也没想到这一茬。
董昭继续出言道:
“西线将卒士气已沮,如今陛下龙纛亲临,乃有增益,军心得振,可若陛下尽迁此地之民,臣恐军心士气一溃千里。
“而天下之人安土重迁,陛下骤然强迁士民,使此间士民百姓数百年产业尽丧一时,背祖弃宗,必将激起民愤,是逼其反也。
“臣以为,陛下宜降明旨,告山西士民大魏必御蜀寇于函谷以西,以安士民之心,再稍征此间士民子弟贤德者入朝为郎,侍奉陛下左右,则百姓安堵,与大魏同御蜀寇也。”
这位老臣说到最后,声音都已经沙哑了起来,要是自己不在,难道这位天子当真要强迁此地之民?
这位天子身边难道就没有一个智谋之士了吗?刘晔、蒋济、徐宣、高柔、卫臻这些人为何一言不发?是智迟未能料得周全,还是说单纯的不欲担责?
曹叡静了片刻,目光从董昭面上移开,缓缓扫过刘晔、蒋济等人,又落回远处星散的民居坞堡。
许久后,他忽然开口:
“不会输的,大魏必胜。”
在场一众文臣武将同时看向这位天子,最后文钦带头鼓着劲道:“大魏必胜!”
曹叡闭目塞听,没有再理会此间的种种动静,登上了车驾,未几,驷马扬蹄,车驾西向。
文钦愣了一愣,追上前去。
“陛下何往?”
沉默了片刻。
车驾内传出冷淡之声。
“往函谷关。”
…
湖县。
时间又过去两日。
东撤函谷的人越来越多。
司马懿手握的人马越来越少。
而姜维依旧没有任何动作,这确实出乎了司马懿对姜维、对这座湖县原有的判断。
鼎湖方向。
州泰率几十骑策马奔来。
他在司马懿身前数步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急禀道:“司马公!鼎湖以西三十里探得蜀寇踪迹!”
司马懿皱眉,问:“多少人?”
“大约两千人上下!”
司马懿思索了起来,一旁的王基却上前一步:
“司马公!此必是与姜维里应外合之敌!欲阻击我等于此!我这就带人往桃林设伏,必歼而灭之!”
他说这话时声音斩钉截铁,目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求战之色。他被马岱围在卢氏三个月,自西援以来,屯在湖县城下进退不得,腹中早已憋了一股无名火气。
如今汉军主力未至,区区一两千人便敢远离城池,若不趁机吃掉这一小股部曲,等汉军大军压过来,就更没有机会了。
司马懿思索片刻,摇头道:“蜀寇既然敢来,必有所恃,不会轻易中伏,我们该走了。”
“走?”王基一愣,旋即急道。
“司马公,不是要诱姜维出战?
“如今潼关蜀寇既欲从桃林出击,只要我等将计就计,姜维竖子必出城接应!”
司马懿并不答他,只是抬起头望向了湖县城头,良久才收回目光,长长叹了一声:
“是我看错此子了,以为此子有勇未必有智,如今看来,却是智勇并具之人。非是此子,诸葛孔明何能成此奇功?此子将来必为大魏之患,不能杀之,诚憾事也。”
他说完便拨转马头,王基与州泰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出了不甘,却也没人再多开口。
司马懿策马前行数步,最后对左右下令道:“命杜子绪明日凌晨放弃金陡关,留石苞殿后。”
州泰听到石苞的名字愣了一下,最后也没作多想,总要有人殿后,让石苞殿后,既是对他的信任,也是给他一个机会。
军令很快写成,火漆封印,交由快马送出。
金陡关距湖县不过四十里。
军令很快送达,杜袭拆开火漆,就着帐中昏暗的天光,将那一行字看了两遍,怅然一叹。
将这封军令搁在案上,独自坐了许久,最后叫来石苞。
外面战事仍在继续,石苞进帐时肩上仍裹着伤布,抱拳行礼,立在案前等杜袭开口。
杜袭沉默许久,最后没有多作寒暄,也没有说什么勉励的话,只是将这封军令递了过去。
“仲容,骠骑将军命你殿后。”
石苞心下一凛,片刻后趋前接过军令。
殿后从来都是最凶险的差事,杜袭前番弃潼关而走,留本部亲军八百余人殿后,结果那支人马几乎全军覆没,就连他刚刚任命的亲军督都没能活着回来。
如今司马懿把殿后的军令下到他石苞头上,显然既是相信了他石苞的能力,也是在说,为了大局你石苞是可以被我割舍的。
但最危险的任务,往往也意味着着机会。
我给你机会。
你能不能抓住?
“苞领命。”他将军令还给杜袭平静而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