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经宗预细细道来,实在叫刘禅暗地里生出几分感叹来,这份当机立断确实出乎了他的意料,而姜维的用险行奇也让刘禅意外。
思来想去,姜维从来都是个胆大如斗、不甘籍籍无名的事功之人,一心出人头地、建功立业,彼时射张郃便可见一斑。
如今与他同辈的关兴、傅佥跟着自己在江陵屡立战功,他想要早些出头,想要早些证明自己与丞相对他的看重没有走眼,方致如此吧。
但说到底,夺取瀵井的用奇,是丞相定下的计策,所为不过是夺取五庄关而已。姜维只是在完成丞相既定策略的时候,比常人多看了一步,多走了一步,结果就做成了谁也未曾想到的泼天之功。
刘禅此番北归,本是自己的好相父让自己回来躺着拿潼关之功的,没曾想潼关被姜维提前通关了!
时势造英雄,英雄也造时势,曹叡知道这么个英雄本是魏人,恐怕能恼得脸都绿了吧?
与宗预就潼关战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说到火攻,刘禅忽然想起了一事,驻足侧首:
“宗卿。
“牵招率鲜卑南下,高奴那边负责收敛石漆的人可曾调回来了?
“虽说石漆与猛火油性质不一,需以秘法提炼,但朝廷专门派人长期、大量采挖石漆,终究会引起有心人注意。难保有贼子贩卖消息,此事不可使魏人知之。”
宗预闻言愣了一愣,脸上露出几分恍然之色,却是只能摇头:“石漆采挖之事由司金中郎将负责,臣委实不知此事。”
刘禅对此事也不甚了解,只道:
“不论如何,卿且持朕手令,速速派人往高奴去一趟,命他们暂停采挖石漆,莫要出了纰漏。”
去年牵招率鲜卑胡骑南寇关中,魏军还没有见识过猛火油的威力,如今潼关一战把他们烧得够够的,必然会使得曹叡、司马懿、杜袭这些人对猛火油之事倍加留心。
上郡地广人稀,大汉派些人在高奴(延安)秘密挖浅井采油,一口井年产不过万斤,运输时以探矿挖矿作为掩护,寻常不会被注意到。
但那里距长安太远,挖矿挖到那里,有心人但凡察觉蹊跷告密,一旦那几口浅井被魏军放火焚烧,油井就废了,三五年甚至十几年没法用。
以现在的采挖技术,都是发现哪里冒油就去哪里挖,起初好几口油井都只产千斤不到,很难挖出像现在这般产量万斤左右的油井。
一旦被魏军破坏,再挖油井,将来魏骑还会时时袭扰。一旦派大军屯驻,就太不经济了。
刘禅当即命郤正作书一封,用印后交给了宗预,宗预领命,转身布置去了。
刘禅看着宗预离开,这时候才看向护在外围的冯虎,旋即径直走到冯虎身边,解开身上那件玄色大氅,抖开披在冯虎肩上。
冯虎见这位天子行来,不知道为什么,目光本能地避了一避,待感受到肩背上沉甸甸披了一件衣物,整个人一下愣住,僵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刘禅也不理会他的呆愣,抬手替他拢襟、整袖,最后系了个结,动作不疾不徐。
四周围,麋威、赵广、魏兴、法邈这些人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有的惊讶,有的了然,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唯独冯虎自己脑子里嗡嗡作响,只觉一股热气从胸口直冲上头顶,想起两年前在斜谷大营与这位天子的初见,自己还对这位久居深宫的天子不屑一顾,其后斩曹真,复长安…再到如今…这位天子的气质与他在斜谷口初见时,有着翻天覆地的变化,竟教他不敢直视了。
刘禅没有等冯虎开口谢恩,转身便翻身上马,在马背上坐定后,才又低头看向冯虎,振声而言:“虎臣为朕牵马!”
冯虎微微一愣,仰头看向天子,确定陛下是在跟自己说话,这才赶忙应了句谢陛下隆恩!旋即几步走上前去,从魏兴手中接过缰绳。
一行人越华阴,往潼关方向缓缓而行。
冯虎牵着马走在前头,甲胄外头罩着一层玄色大氅,马背上刘禅忽然开口:“潼关艰苦,难为虎臣在这里为朕苦守了一年半。
“朕已经看了潼关一战的战报,虎臣所部此役斩首获生最多,不愧是被朕看中坐镇潼关的虎将!”
“微末之功!陛下言重了!”冯虎在前忙答道。
“真正正面攻坚的,是丞相跟左将军、宗平东、陈征西等重将,臣不过是侧面佯攻牵制而已,之所以斩首获生第一,只是侥幸。”
魏军溃败之时,他率部在禁沟截杀,斩获确实最丰。但那是丞相的安排,恰好把最肥的肉留给了他,他冯虎又怎敢居功?
刘禅对此不置可否,只是换了几个话头。
问他母亲的病如何了。
问他妻子小产后身体恢复得怎样。
问他的长子冯河近来习文练武进步大不大。
最后又问起青贮之事。
冯虎一一作答。
起初还有些拘谨,说到家里的事时语句简短,可慢慢地,发觉天子不是在客套敷衍,而是当真在关心这些跟自己相关的琐碎之事,心头那股紧绷的东西终于渐渐松了下来,答话自然了许多,走着走着,他忽然开口问道:“陛下,傅公全……他可曾随陛下北返?”
刘禅不由暗自笑了一笑,就在这等着你呢。
冯虎与傅佥,一个是冯习之子,一个是傅肜之子。两人父亲都是夷陵之战中为国捐躯的英烈,两人又都是英烈之后中,随他出生入死被他亲自拔擢的年轻人。
五丈原,长安下,同在御前行走的那些日子,两人明里暗里较劲,谁也不肯落在谁后头。
如今傅佥跟着自己南征北讨,战功赫赫,成了自己的心腹重将,冯虎坐镇潼关一年半时间,此战依旧没什么亮眼战绩,如何甘心?
大汉的未来终究还是要靠这些年轻人的,他能在潼关顶住司马懿、郝昭一年半,刘禅相信他的能力,不能冷了他的热血。
“公全随赵车骑、黄镇北收复荆交去了。
“朕自江陵北返的时候,广信已为车骑将军所夺。公全麾下讨虏校尉柳隐柳休然先登夺城,讨虏将军部立下首功。”
冯虎不由微微错愕起来。
他乃是荆州籍贯,对荆交的地形知晓的,广信乃是交州枢纽,广信既已克夺,便意味着广信以西的交州精华之地、八成人口六七十万众已入大汉之手!
结果又是傅佥的人马先登破城,这叫他如何不羡慕嫉妒?
刘禅收了笑容,目光落在冯虎那张黝黑了不少的脸上,声音里多了几分郑重:“你我君臣,于斜谷共患难同生死,这份情谊,终究与他人是不一样的,卿之功劳朕永不相忘。”
冯虎闻言身心俱颤,晓得天子不需要自己多说什么,只是默然不语牵马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