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我军阵型严整,不给其以分割包抄之机,魏寇怕也会反复示我以破绽,授我以机宜。
“表面上看,我王师每次都只差一点便能登原夺关。长此以往,锐气与军心便在这反复得失之间,被魏寇消磨殆尽。
“所以臣以为,不如趁魏寇败退日短,稠桑顶擂石滚木不多,以最快的速度,不惜代价夺此狭道。
“一旦大军进入狭道,失去视野而无法指挥者,就不止我大汉,魏寇亦然。狭道之险,敌我共之,则险不为险!”
刘禅轻轻颔首,表示认可。
姜维见状,也就更加畅所欲言:
“今我大汉所忧者,不过伪魏擂石滚木、烟熏火燎而已。
“且不说伪魏是否能面面俱到,纵使有此算计,仓促之间又能够布置多少矢石柴草?
“火攻烟燎,起于顺风,固可迷我,可一旦风回,亦将自焚。
“纵使西风不助,魏寇亦不能进入烟火之中予我以一箭之击,只需鸣鼓自持,有何可惧?
刘禅听到这按着膝盖直了直身:
“然也,到时便是狭路相逢勇者胜了!”
刘禅与丞相早有定议,只是军中尚有分歧,且缺少对魏军形势及地形的认知,所以需要姜维、冯虎诸将去打探一番,而他今日就是来这里消除分歧,统一意志的。
至于自己所说的狭路相逢勇者胜是不是必胜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连自己这天子都不自信,凭什么让属下自信?
不少人点头连连,也有几人虽也觉得陛下与宗预、姜维之论有理,最后还是纷纷望向丞相,想看看丞相是什么意思。
丞相这时候才站出身来,就姜维与宗预的话点评了几句,最后对着居中跽坐的天子俯身拱手:
“我大汉披甲之士众于伪魏,执锐之卒雄于伪魏,将校勇猛果毅甚于伪魏。君臣一心,上下同欲,此乃庙算之胜也!
“臣亮以为,利在速战!”
吴懿与陈式、宗预诸将对视了几眼,紧接着又思索再三,最后一个个点头下了决心。
吴懿起身抱拳:
“既然陛下与丞相意下已决,臣等无有不从!如陛下所言,狭路相逢勇者胜!臣懿虽老,尚有余勇!明日请为先锋!”
刘禅饶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吴懿。
丞相则是严肃地摇了摇头:
“左将军勇烈,大汉谁人不知?
“只是明日狭道争锋,乃虎兕相迫、无可旋踵之局,需轻军在前,与敌之弱旅相搏于尺寸之地,再以精锐次第进之。
“故将军之勇,当施于决胜之际,待前军破道,再率大众鼓行而东,摧坚折锐,以为万全。”
丞相言罢铺开舆图。
开始一条一条地布置。
进军当如何?
退军当如何?
譬如敌人用烟,该如何预防?
敌人擂石滚木,又该如何抵抗?
丞相一条一条发问,帐中一众文武群策群力,一条条回答,一点点补充,其后一众文武又自主发问,自主作答。及至子时,十几则预案已经被帐中书佐撰写成册。
刘禅一直在中间听着,在大略定下之后始终没有插话。
直到诸将都已经有些疲态,没有问题再问,没有答案要答,丞相也向他示意是否可以结束之际,他才忽然想到了什么,看向冯虎:
“冯破虏,狭道至窄处,枪矛可堪用否?”
丞相只听刘禅言罢,便已是眼前一亮,只思索了一瞬间,整个人直接精神了一大圈,马上转眼去看这位后来一言未发的天子。
冯虎则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虎目瞪得溜圆,恍然大悟:“魏寇所凿狭道,仅仅只一人多高,长柄枪矛确实难以施展!”
刘禅这才补了一句:
“所以,要用短兵钝器。”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到时候在狭道里接战的,必然是双方最精锐的甲士。
“长柄枪矛在狭窄处不好施展,亦难破甲。若是改用金瓜锤、狼牙棒这等短兵钝器,一则更易施展,二则比枪矛更能密集成阵,面对精锐,破敌也更快。”
刘禅见众人似乎没有反应,才又问了一句:“诸君以为,朕所言有理与否?”
刘禅话音刚落,丞相面上已浮现了几分喜色,其后轻轻拍了下额头笑叹道:
“智者千虑,犹有一失,况臣等愚者乎?
“臣等思前想后,思虑所及,无非排兵布阵、进退攻守,却独独忘了这最要紧的一桩,狭道之中,枪矛难以施展!”丞相说着说着,竟已在帐中踱步思索了起来。
宗预这时候也恍然大悟:
“我等平日操练战阵,惯用枪矛刀盾,皆因阵战所需。
“魏军重甲不多,故金瓜锤、狼牙棒之类钝器,向来少备。
“今日若非陛下提点,待大军入了狭道,纵是精锐,也免不了吃这兵刃不合之亏!”宗预语气既有自省亦有赞叹。
刘禅看着丞相与宗预的反应,一时有些愣住,他对自己这一小小的提议能起到多大的作用并不清楚,甚至都不清楚有没有用。
毕竟如宗预所言,纵使汉军精锐也少用短兵钝器,因为还没有这类武器发挥的场景。以长兵结阵杀敌,依旧最为高效。
冯虎有些惭愧又有些懊恼:
“今日之仗是臣打的,臣也不是没看到长兵难以施展,甚至自己也吃了苦头,到头来却是陛下提出要用短兵钝器,实在是…汗颜至极!”
主要魏军用的也是枪矛,双方都用同种兵刃,吃同种亏的场景下,确实容易让人疏忽。冯虎只能这样给自己暗自找补。
陈式想象了一下冯虎所说的仅仅一人多高的狭道场景,这时也隐隐觉得以短兵破敌当真有戏:
“臣在军中数十年,亦惯于长兵列阵、短兵护身,却从未想过狭道之中还能长短易势。
“若依此法,临时调集金瓜锤、骨朵、大棒等物,选精锐持之,魏寇恐难抵挡!”
众人说干便干,当下便齐齐去往王氏坞,寻一处狭窄巷道,高不过一人,宽仅容四五人并肩,恰与冯虎所描述的狭道最窄处相仿。
陈式亲自点选了四十名精锐,皆是跟随他多年的老卒,身材魁梧,披挂齐全。
二十人持丈二长矛,二十人换上了临时搜罗来的金瓜锤、铁骨朵和包铜大棒,又各自配备了短柄手斧以备近身,在仓道两端列阵。
二十人排作两列,矛杆斜举,步伐整齐,端的是平日里操练了千百遍的章法。
然而才进仓道不过五步,矛头便齐齐抵住了两侧土墙。
进退之间磕磕碰碰,原本严整的两列阵势挤作一团。
前排甲士想要调转矛头刺出,长杆却被墙壁卡住,只能勉强直刺,毫无回旋余地。
后排士卒的矛杆干脆架在了前排同袍的肩膀上,既不着力,又妨碍前排动作。
金瓜锤队看得真切,哪里还等对方调整?大喝一声,猫腰冲入仓道。
他们手中兵刃不过两尺来长,在狭窄仓道中挥舞自如,当头一锤便砸在长矛队前排甲士身上。
那甲士尚未反应过来,又是一锤横扫腰间,纵有铁甲护体,也被砸得闷哼一声踉跄倒地。
长矛队兵刃既长,一旦被人贴近便彻底失了作用。
欲退却被后排堵住,欲刺又无空间发力。
后排见势不妙想要后退,可仓道本窄,二十人挤作一团,脚绊脚、人撞人,还未等对方再攻,自己倒先踩倒了两个。
“停!”陈式大喝一声,双方这才罢手。
一众君臣一时间都生出喜色来。
宗预沉吟片刻,补充道:“只是此类兵器,军中存量不多,恐怕需连夜在各营搜检调配。另外,士卒习用长兵,骤换短器,手法生疏,是否还需在战前稍作演练,以免临阵反而不便?”
丞相看向冯虎:
“山举,明日便由你营中先行挑选善用短兵者,再将军中所有金瓜锤、狼牙棒等钝器尽数拨付。可还需要稍作演练?”
冯虎当即摇头:
“丞相放心,这种事不用教,进了那鬼地方,只要能活着出去,什么顺手他们便用什么!”
丞相环视诸将,不由笑道:
“用兵之妙,存乎一心,不意陛下竟有如此妙想!”
刘禅摇了摇头,道:“朕也是刚刚才想到的。适才在破虏营中,听到一个伤兵说若非长柄武器在狭道里不好施展,必不致此。
“朕就想着,到时候必是精锐对精锐,披甲也厚,刀枪难入,而金瓜锤、狼牙棒这等短兵,或许能出些奇效。”
丞相笑着摇了摇头:
“陛下今日这一桩提点,看似微小,却足以在狭道之中扭转千百人性命。诸君请各归本营,连夜准备,不得有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