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风口。
满宠起初还担心,汉军可能已准备了什么手段,顶着浓烟大火过来拔除掉这些挡路的烟车。
可事实证明他的担心是多余的。
魏军不断擂动战鼓,又时不时发出冲锋陷阵的喊打喊杀之声,作出猛攻强袭之势。
不曾想效果竟是出乎意料的好!
长长的狭道内,被浓烟笼罩的汉军将卒不断有跳崖求生者,乃至在惊恐混乱下兵甲相击,自相残杀。
恐慌、愤怒、惨叫、嚎哭之声,片刻不停地在狭道石壁间回荡。
浓烟很快就溢散开来,遮蔽了这方战场,上风口的满宠所部没多久就在滚滚黑烟中丧失了视野。
尽管如此,下风口汉军自相残杀的声音依旧清晰可闻,与之俱来的还有箭矢破空坠地之声,以及汉军卒伍砸在乱石滩上的砰砰巨响。
“退后一里,就地休息。”满宠对着心腹大将张颖下令。
张颖二话不说便组织部伍去了,满伟这时候却犹豫着问道:“将军为何退后?”
“不退后?那你意下如何?”
“末将以为,当派将士把这几架烟车往前推,逼迫蜀寇!”
满宠瞪视儿子一眼,沉默片刻:
“你可知我大魏今日所求是什么?”
“自然是消灭蜀寇!”
“那要如何消灭蜀寇?”
“这……”满伟一时答不上来。
满宠面上一副恨铁不成钢之色,又严肃至极地哼了一声:
“为将者,当知天时、地利,人和,方可致战,你可知你面前这狭道里风向如何?”
“难道不是东北风?”满伟看着滚滚西去的浓烟一下愣住。
满宠再次瞪视儿子一眼:
“此刻刮的自是东北风不假,可再过一个时辰,日头偏西,风向便会陡转!且每段狭道的风向,本就不尽相同,不可一概而论!
“那日你我同来勘探地形,我特意令你观风向、勘水文、问天时、察地利,你却浑然不放心上。
“人言四十而不惑,你今已四十有二,对外可称老夫。领兵在外,却不明天时,不察地理,不晓人心,说什么不惑?”
满伟长子满长武都二十了,此刻被老父亲这般斥责,愣是一点脾气都不敢有,讷讷不能言语。
满宠朝满伟身后那杠厉节中郎将牙旗看去,看向那枭于其顶、狰狞可怖的虬髯首级,不论是面色还是语气都恢复了平静:
“将不可躁,你这般暴躁粗心,实非统兵之才。
“此战过后,我自当具表上奏陛下,将你调回京都留任别职,莫要他日误了军国大事。”
“大人!”
满宠瞪他一眼:
“在军无父子!”
“是!”满伟再不敢多作言语,心下却不服气,他这老父跟他一般年纪的时候不也一般暴躁?
这时候,满宠才看到自己儿子肩膀上有一枚弩矢,只截断了尾羽,还没有拔出。
“你先下去处置箭伤,过一个时辰,待浓烟散尽,便是一决胜负的时机了。”
满伟本欲问个为何,最后却只答了一声是,便退了下去。未几,镇东将军部张颖、满伟、李绪诸将各自领兵徐撤。
稠桑顶上。
骠骑纛下。
曹叡看着悬崖下方升腾而起的滚滚黑烟,看着浓烟在风力作用下不断向汉军笼罩,看着汉军因为浓烟而陷入混乱,溃奔而走,紧绷了数日的神经终于稍稍松了下来。
不断有魏军士卒往崖下投去滚木擂石,不断有汉军溃众从烟里奔逃而出。
三五成群,数百上千,跑着跑着还有人丢盔弃甲,隐隐约约又看到汉军间似在短兵相接。
纠缠了没多久,就又分开奔逃。
狭道上留下几具尸体。
又不时有将校模样的人重新竖起将旗,招揽亡卒,拦在道中,阻止溃卒奔逃。
于是溃卒又想办法跳下河滩。
沼泽、乱石滩、芦苇荡等种种地貌组成的河滩上,奔逃的汉军越来越多,眼看着已有两千余众。
他们也全都弃了甲胄刀兵旗鼓,在苇地泥潭里艰难地跋涉,建制已是荡然无存。
“陛下!”曹爽身在发颤,声也发颤,指着崖下激动而言,“蜀寇溃矣!蜀寇溃矣!!!”
话音未落,崖上已是欢声雷动。
一群文臣武将齐齐涌到崖边,争相眺望,个个面露喜色,更有人拊掌大笑,以手加额连呼天佑,还有人当即上前向曹叡称贺。
刘晔站在人群中,捋着花白的须髯,向东望望崖下的黑烟,又向西望望一路的溃兵。
最后给众人头上泼了一盆冷水:
“许是某个蜀军将校战死前线,这才导致了眼下的建制崩溃,但看着也不过三四千众。
“蜀寇进入狭道者有两万余人。
“如今溃退五分之一,也仍有一万四五千人仍在道中,未可言胜,诸君还请静观其变,万不可躁。”
刚刚最激动的曹爽顿时尬住,躲在天子身后闭嘴不言,而那位大魏天子依旧是一副让人难以捉摸之色,只是负手观望。
由于准备时间不够,绝大多数的擂石、滚木等抛掷物,都安排在了最后那二里狭道正对的崖顶,此时剩下的已不多了。
至于其他各处的滚木擂石,到这时候已几乎消耗一空。这些东西最大的作用就是制造混乱与恐惧,造成的伤亡其实并不大。
因为汉军不是墙根蚁附攻城,而是一直在跑动,只要紧贴山体,就能够安全避开。
在看清这一点之后,山上魏军投抛的频率大大降低,直到适才山下浓烟大起之时,临崖处堆放的擂石滚木才看准了时机大量下投。
百丈高崖下,汉军溃卒依旧源源不断出现在视线中,或奔或走,散如列星,绵延不知几里。
加上前面奔逃出来的溃军,总人数恐怕已有五六千之数了。
就在此时,夏侯霸忽然问道:
“陛下!
“蜀寇之所以会成建制溃逃,会不会是蜀将吴懿、陈式之流,凑巧被落石大木砸死了?”
曹叡闻言眉头一挑。
而一众群臣先是面面相觑,紧接着俱都升出几分惊喜之色来,就连司马懿抚须的手都停了一停。
正如夏侯霸所言,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一念至此,司马懿心下那点犹疑也消了一半。
再往山下看去,原本紧绷的面皮不由轻松了几分,而胸膛内那颗心脏也跳得更快了几许。
战场上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真要战死一个吴懿、陈式之流,那么今日之战胜算多了何只三成?
就算不是这个因素,下面汉军建制崩溃到这种程度,军心已丧,要是诸葛亮还不放弃…他掐灭想法,继续往山下看去。
过了约摸一刻钟,终于有一支勉强还成建制的军队从狭道里撤出,出现在视线当中。
他们让一部分人原地休息。
又派出一部分人下到了河滩,竖起了赤色大旗,摆出长阵,拦住了逃兵的退路。
逃兵不断被收拢起来。
秩序勉强恢复了下来。
忽然有十余骑兵离队往西奔去,显然是报信去了。
而就在此时,满宠亲兵终于跑到了司马懿骠骑大纛之下,把下方战事的大略禀报了一番。总而言之,满宠那里并没有太大压力。
而最引此间一众君臣注意的,便是汉军大乱之际,被满宠吓得自相残杀不断朝浓烟里射箭一事了。
夏侯霸、曹爽、曹纂等宗亲二代无不振奋。卫臻、陈矫、徐宣、蒋济等天子近臣再看向山下溃军时,目光中也终于多了几分从容,多了几分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