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极必反,盛极必衰。
理当如此,本该如此。
司马懿当即写一份手令,用印后递与那满宠亲兵,待满宠亲兵离去之后才转向曹叡,振声请命:
“陛下!臣请调兵登原!”
一时间群臣无不惊喜,哪里还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曹叡却一言不发,只点头应许。
为了防止满宠那里出现意外,三万大军屯在稠桑原下,随时支援。如今收得司马懿调令,程喜、秦朗、文钦、夏侯霸、王金虎诸将率两万四千众陆续登原。
并原本屯驻稠桑原的万余人马,共三万八千余众,有骑兵三千余骑。
看着稠桑原上战卒越来越多,包括曹叡在内,包括司马懿在内,几乎所有曹魏君臣的心都提了起来。
数日前,几乎没有人能够想到,大魏竟会在这里与蜀寇进行一场战略决战,更没能想到胜利的天平竟当真一点点向大魏倾斜。
…
湖县东原。
即使刘禅已经与丞相来到了王氏坞视野最佳处居高临下,视线依旧只能望见先头四里的临崖道。就这还只能隐约看到将士行伍阵列,至于再深处则全无视野。
但十几里外的滚滚浓烟,还是顺着东风飘入了刘禅的视线中。
而在浓烟升起大约半个时辰后,他才终于看到了从河滩、从狭道溃退回来的五六千「溃卒」。
“丞相,我们走吧。”刘禅道。
丞相往稠桑原上望了一眼,最后肃容颔首。
不多时,在虎贲军与天策骑军的护卫下,刘禅与丞相的车驾离开了王氏坞,往中军而去。
尽管打了不少胜仗,刘禅的心里依旧没有那种战之必胜的底气。
战场局势瞬息万变,什么都可能发生。
就连一国之主都可能死于一砲,而曹魏在稠桑原上准备的擂石滚木、流矢飞矛同样可能建下奇勋。
但凡吴懿、陈式、冯虎诸将哪一个被砸死在狭道里,此战所有的布置就都可能成为笑话。
这也是刘禅不许姜维领兵进入狭道的原因。其他几将都可以冒险,但姜维不行。
至于佯败诱敌,以将魏军兵力调到稠桑原上,为狭道内的冯虎创造机会的战术,确实已经执行了起来。
但所有战术都要靠人来执行,只要是人,就会出现漏洞疏忽。很难说能不能骗过司马懿跟杜袭这些老狐狸的眼睛。
甚至于佯败都可能成为真败。
因为山上砸下来的擂石滚木、流矢飞矛都是真的,必有不少人会在退军途中中招。
看着身边袍泽被砸成肉饼、被箭矛贯穿,又岂能不惧?惊惧之下又哪里顾得了那么许多?
好在这十余里狭道内,所有人工开凿的道路都可以遮蔽视野,吴懿跟宗预可以从容布置,将士的组织度会强上许多。
最让刘禅担心的还是陈式,因为浓烟初起之际,多多少少会陷入一定程度的混乱。而丞相与刘禅也不能尽料满宠到底会出什么招,又有没有什么奇招。
今日之战实在跟回合制很像,杜岐、方遒、周机、唐咨诸将负责消磨掉一些曹魏弱旅,把满宠麾下真正的精锐引出来。
而负责战车队伍的陈式则是拿出大汉一张底牌,把满宠那边另外一张底牌诱出来。
不消耗掉魏军的燃火之物,不让稠桑原上的司马懿看到取胜之机,那么今日之战就真的可能会在狭道内打成消耗战。
这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从来都不在刘禅与丞相的考虑之内。
把司马懿大军诱下原来,以正正之旗、列堂堂之阵与其接战,才是大汉制胜之道。
来到中军。
丞相将令发出。
留守中军的左、右两部虎步军各自出动两千人,堵住狭道口,收拢从里面退回来的溃军。
麋威还策马上前,装模作样地「杀」了几个被他安排到狭道内扮演溃卒的心腹。
甚至他还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几颗首级枭首示众,隔了半里地,刘禅看着都以为是真的了。
半个时辰过去。
五千余溃卒终于被收拢齐整。
部分受了伤的被送回了中军。
其余没怎么受伤的,则是重新穿上了从大营运来的甲胄,复又重新在原下列阵。
稠桑原上。
曹叡等一众君臣面色不佳。
但凡长了眼睛的人都能辨出,崖下那几千汉军溃卒几乎全都是丢盔弃甲逃到这里的。
结果不过一转眼工夫,又全都披上了甲、戴上了盔、提起了枪,重新奔赴战场去了。
“两年以来,我大魏到底损失了多少甲胄?”曹叡终于没忍住,主动问了司马懿一嘴。
司马懿一时间也是默不能答。
把皮甲也包括进去,没有十万也有八万了,铁甲恐怕也有三四万。大魏盆领重铠都已没几件了,全部都在一场场败仗中遗失。
阳光突然照进了司马懿眼睛里,他下意识地拿手遮了一遮,紧接着举目望日,只见日已西斜,大概是申时了(15点)。
再往东北望去,彼处黑烟也没有先前浓了。
“陛下,再过一个时辰,那些柴草硫黄之物恐怕就要燃尽。甚至不及燃尽,只待烟再薄些,蜀寇就会想办法主动将它们拔除。”司马懿避开了曹叡甲胄的问题不答,把话题转移回了战局上。
曹叡的思绪被打断,目光再次投向百丈悬崖下的汉军军阵,片刻后看了眼偏西的日头,问道:“蜀寇受挫至此,天色又已近晚,他们会不会就此罢兵?”
就在曹叡刚刚问罢,台原下方突然有鼓声响起。
狭道入口,近四千名重新披甲的溃卒,被宗预麾下将军宗前以两千甲士压回狭道,再次奔赴东方。
而原本一直守住几座将台的中军一万余人,此刻也擂鼓而进,往秦关道下姜维所领一万余众合军。
数以百计的传令兵策马奔驰在战场之上,把军令不断传达下去,一时间尘烟大起,遮蔽视野,稠桑原上的魏军几乎要望不见战场了。
半个时辰很快过去。
汉军诸军相合,尘埃渐定。
目测两万四五千众的大军,死死堵在了稠桑原入口处。却又特意空出了一片战场,似乎是专门留给魏军列阵决战的一般。
“蜀寇这是何意?”曹叡惊疑。
曹爽也道:“会不会有诈?”
惊疑者远不止这君臣二人。汉军今日所有这一切举措,已经明晃晃地告诉了所有人,他们今日对函谷新关志在必得,不惜代价。
既然如此,那么山下这区区两万余众,不应是死死堵住狭道口,阻止大魏下原一战?
为何现在竟摆出一副想要与大魏在此决战,开辟第二战场的姿态?就不怕满宠率先击破狭道之军,然后腹背受敌?
刘晔这时也不确定了:“难道蜀寇自知不能突破狭道,便欲在此诱我大魏下原一战?”
当此之时,群臣皆是面面相觑,不敢作声了。事关社稷存亡,一个不慎就是万劫不复,谁敢轻易开口决定国家命运?
众人思绪电转,沉默无言之际,参军杜袭犹豫再三,终于上前两步对天子道:
“陛下。
“彼时愍侯(夏侯渊)遇害,郭伯济收合余众,次日,刘备欲渡汉水来攻。
“诸将皆谓众寡不敌,而备乘战胜之威,势不可遏,皆议依水列阵以拒之。
“唯郭伯济力排众议,言「依水列阵,示弱于敌,不足挫其锋锐,非万全之计。远水布阵,诱敌半渡,然后击之,刘备可破。」
“大阵列成之后,刘备果然狐疑不定,终究不敢渡河,我大魏于是得以坚守壁垒。”
说到这里,他沉默了下来。
而曹叡也明白他究竟何意了。
司马懿看着山下战场默然良久,又去看东面狭道上的汉军,直到亲军奔来,言满宠处又有战鼓大起,两军交战,才终于上前请命:
“陛下!
“兵法云:示强而进者,退也!
“今蜀寇于原下列阵,示强于阵前,正可见其别无奇谋,乃是兵锋已钝,锐气渐消之兆!此正可击之,不当犹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