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弘信看似硬气,李则安却知道他多半会妥协。
这种虚张声势的硬气是假硬。
若是罗弘信真的硬气,压根不会让半个兴唐兵进入魏博辖区。
六万大军借道去义武你不拦,却还要嚷嚷什么“勿伤吾友”,吓唬谁呢?
你要是这么有胆略,别扯别的,咱俩出来练练。
李则安看穿了罗弘信的心虚本质,但并未表现出鄙夷,而是微笑回礼,带着大军继续北上。
河北四镇的盟约,远比联盟和部落的盟约更加脆弱。
这四镇大抵都希望别人来救自己,但让他们出兵去救别人就很难了。
更何况就算罗弘信想救,魏博牙兵也不想。
魏博镇的战斗力看起来是个谜,他们可以把河东军的头盖骨扬了,也可以被各路藩镇打得满地找牙。
但若是仔细观察就会找出规律。
打防守战时,魏博牙兵人均战神附体,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扒层皮。
但若是对外扩张,他们就倦怠了。
毕竟魏博六州是他们的利益基本盘,对外扩张却是节帅得利。
节帅给牙兵老爷打工可以,牙兵老爷给节帅流血怎么行呢?咱魏博自有国情在此,区区节度使还想反了天不成。
若真能整合魏博的战争潜力,老牌河朔三镇之一的硬实力丝毫不输河东、宣武这些后来者,但没人能整合魏博。
现在的魏博,很有几分春秋晋国的味道,谁做国君无所谓,不能伤害牙兵的利益。
如果现在是春秋,魏博大抵还可以继续这样,然而他们并不知道,时代变了。
亦或者有识之士能看出魏博的问题,但身处局中谁又能改变呢?
众所周知,屎山代码不能随便碰。
在真实历史中,罗弘信的好大儿罗绍威为了打破牙兵在节帅之上的局面,与朱温合谋将牙兵斩杀殆尽,随后自己成了傀儡。
他只能无奈地感慨“合六州四十三县铁,不能为此错也”,给后世留下铸成大错的成语,为后人感慨。
离开魏博镇,回头看了一眼跟着来送行的魏博军,李则安心中感慨,他可以嘲笑魏博的顽疾,但大唐又何尝不是大号魏博呢?
这些节度使在藩镇内被牙兵胁迫,但在全国大层面,他们又成了大唐的牙兵,狠狠地制约着天子。
要破除大唐的魏博困局,唯有以力破法。
李则安唇角上扬,抬头看向在不远处列阵相迎的成德军,扬声吼道:“敢问前方是成德军哪位将军?”
“殿下亲至,本镇自当来迎。”
清冽的声音响起,“成德节度使王镕,见过雍王殿下。”
一位年轻将军从马背上翻身下来,主动迎上来。
这少年虽不甚俊美,眼神也有几分慌乱,但步履坚定,没有因为李则安的威名和六万大军的威压而乱了手脚。
李则安没有倨傲的端坐马上,而是同时下马,抛下缰绳,迎了过去。
“早听闻成德王成师(传闻为王镕表字,无铁证)是少年英雄,果然不凡啊。”
李则安没有吝惜溢美之词。
事实上王镕也确实有点本事,周旋于梁晋之间,以赵王之名治理领地,甚至比梁国的国祚还长。
此人年未弱冠就以计反杀图谋自己领地的幽州大帅李匡威,更能让麾下对他忠心耿耿不背叛,在李则安心中能力犹在罗弘信之上。
他前几日还在魏博境内时就派人向王镕递交书信,要求借道。
王镕也没说给不给借道,只是回信说会亲自迎接兴唐军。
在李则安战无不胜,外战攻灭、折服十数国,内战破藩镇无数的大背景下,他依然敢单骑来见李则安,这份胆识放在十七岁少年身上,更显分量。
勇气是人类的赞歌,自然值得尊重。
随着李则安越走越近,王镕的手不受控制地微颤,脸上的血色也逐渐褪去,但他依然向李则安走来,没有退缩。
“这里没有殿下,也没有节度使,我只是比你虚长几岁,若是不介意,你可以叫我行舟。”
“行,行舟兄。”王镕少了几分紧张,但还是有些拘束。
毕竟在这个距离,李则安杀他只是抬手一剑的事,而他和李则安之间虽然没有直接开战,却也谈不上是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