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打出的旗号是吊民伐罪,就得保证老百姓有饭吃,不能挂羊头卖狗肉。
需要正当性时你是吊民伐罪,等老百姓想吃饭时你又强调客观规律肯定不行。
老百姓只是读书少,并不是真傻。
若是处理不当,东海的农民起义会迅速在河南道蔓延,甚至重演黄巢故事。
在萧县被攻克后,这场战争的性质变了。
军事成了最微不足道的一环,后勤与政治才是核心。
李则安当机立断,请张全义坐镇陈州,从洛阳、南阳等地调运粮食支援占领区。
从洛阳调粮,皇帝和庞大的官僚体系吃什么?
李则安灵机一动,找借口让太后带着小皇帝和大臣们回长安祭拜祖宗们。
大唐天子从来都是从长安来洛阳找吃的,这从洛阳回长安吃饭还是头一回,也是开创历史了。
虽然听起来离谱,其实一点都不离谱。
关内道现在人口不过两百万,粮食产量可以自给自足,河西、陇右、青唐等地也在去年实现了粮食自给,不再需要从关外调粮。
这次太后将这帮人带回长安吃喝拉撒,虽然会让关内的后勤压力陡增,但好歹不至于饿死人。
洛阳、南阳这边的粮食也不必向关内运输,而是直接走水路向东,救济宋州、亳州、申州、光州等新占区。
经过这番神奇的操作,竟然真的实现了人人有饭吃,不至于大规模饿死人的局面。
而这波操作是李则安在帐篷里勾勒出蓝图,在京师的杨赞图等人彻夜秉烛点灯熬出来的方案。
这场由东唐不负责任、河东贪功冒进引发的潜在危机悄然度过。
然而史官却未必会记录这么多,他们甚至可能阴戳戳地猜测皇帝、太后移驾长安背后有什么政治信号。
驻扎在徐州北三十里的大营中,李则安的思绪越过徐州,已经在考虑战后乃至天下一统后的许多问题了。
就在刚才,他想到史官们会“秉笔直书”,心中有些发闷。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如果他的宏观调控让大家都饿不死,那他没有拯救任何人。
标准的拯救世界悖论。
这一年的历史,史官们大抵会记录东唐伪首都的攻克,记录战场的杀戮,甚至记录李则安和张惠乃至太后的艳事,却不会浓墨重彩地称赞李则安与杨赞图千里调运拯救数百万子民的事。
李则安不在乎虚名...
放屁,谁不在乎?权势地位到他这个份上,想要什么都可以轻易得到,他最在乎的就是身后的虚名了。
想到自己呕心沥血的成果会被史官忽略,他莫名烦躁。
就在他皱眉时,王之然来了。
军师正要说话,却瞥见李则安烦闷,连忙将话咽下,轻声问道:“主公,战局进展十分顺利,虽然徐州不好攻打,却终究是座死城,主公却为何事烦心?”
“军师,你说,为什么一国之史要被几个史官垄断?”
王之然愣了一下,吓得脸色都变了。
“主公,使不得啊,改史是大忌。您的过都是小过,无非是和南诏罪王之妃、段氏之妻,高昌罪王之妃,本朝太后以及...”
说着说着,王之然有点说不下去了。
以前没仔细盘点,现在一想好像确实有点多了。
他赶紧转移话题,“主公,您的这些事也不是什么秘密,若是贸然改史,天下人的非议只会更多。其实这些都是小事,只要主公统一天下后休养生息,让黎民百姓能过上好日子,这点事不算什么。”
李则安看了王之然一眼,淡淡的说道:“你以为我在乎这些?做都做了我害怕谁背后议论不成。我不甘的是,今年转运粮食这样的大事,在史书上却不会留下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