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克用赶到高粱河时,已经是戌时已尽,亥时将至。
这个时间,敌人的警惕性还在,但也在不断消减。
李克用虽然恨不得立即马踏连营,但他还是很谨慎地带着骑兵绕行下游五里,当先牵马渡河。
他的运气不错,今年的幽燕格外干旱,高粱河名为河,实在只剩浅浅的水流。
三千人顺利渡河,换马,略作休息,静静地等待时机。
子时过去,李克用依然不急,直到丑时将尽时,他才淡淡地说道:“上马。”
三千骑,三千柄长枪,踏破黎明到来前的最后黑暗,仿佛夜晚猎食的乌鸦,盘旋着扑了下来。
大地在微微颤抖。
戒备了大半个晚上,终于熬不住躺下的阿保机被惊醒了。
他目瞪口呆地坐起身,听着震天的喊杀声和惨叫声,仿佛置身地狱。
“哪来的敌人?”
他大声呼喊着,有些气急败坏。
很快,有人送来情报,敌袭从下游后方而来,是营州方向。
他的血仿佛被冻僵,整个人却红了眼,怒吼着斥责道:“放屁,营州是我二叔镇守,他有五万大军,就算是五万只羊,也要抓三天!营州怎么会有敌人!”
他不解,他茫然,但敌人不会惯着他的毛病,很快就冲了进来。
他披上外甲,跌跌撞撞地掀开大帐,还没来得及张望,就听到凄厉的叫喊声。
“飞虎子来了,是飞虎子!”
“鸦儿军,快跑啊,是鸦儿军!他们是来勾魂的!”
耶律阿保机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飞虎子是李克用的绰号,只是自从李克用成为晋王后几乎没人用了。
鸦儿军是李克用的嫡系骑兵,神出鬼没,仿佛黑色的乌鸦,盘旋,俯冲,夺走最后一点生机。
他原本以为上源驿李存孝之死会让这头受伤的老虎再无当年之勇,现在看来他错了,错得离谱。
阿保机咬了咬牙,大声吼叫着:“别慌,李克用渡河来袭,兵不会太多,都给我稳住阵脚,我们能赢!”
但他的呼喊是徒劳的。
稳住这个词说起来简单,其实非常难。
现实中的士兵绝不会像战略游戏中的单位一样,框起来就能A过去。
现实中的士兵一旦失去组织,就像一群混乱的牛羊、猴子、猪,总之不是人。
看着像受惊羊群般四散逃跑的士兵,阿保机绝望了。
就在他呆呆地站在那里时,他的父亲耶律撒剌的冲了过来。
“啜里只!快走,这里有辆驴车,你快点坐上去走啊!”
“阿耶,那你怎么办?”
“我不走了,我老了。”耶律撒剌的苦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大腿,“你看我的腿还能走吗?”
耶律阿保机猛地一个激灵,一把将老爹推到驴车上,亲自跳上御者位置。
“阿耶,坐好了。驴子耐力极佳,速度也不输马儿几分。只要我们逃出大营,河东人就追不上了!”
“啜里只,你...”老耶律有些惊讶,但他很快说不出话了。
他的好儿子,契丹人最认可的英雄,只用三年半就统一八部的少年郎,此时正稳稳抽打着驴屁股,驱赶着车子。
好,好啊,儿子没骗俺,这驴车跑起来一点都不比马车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