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团仗着北狄之主的圣谕,在尉迟府邸前刁难巨门将星的消息,在好事者的奔走相告中传扬开来。
尉迟城中,不乏见微知著的精明之辈,均是咂摸着表象背后,恐怕是那庙堂之上的北狄之主,终于要对北狄境内最后一块“世家冠名地”动手了。
可城中大多的寻常百姓,却只当是黄口小儿不知天高地厚,仗着皇亲国戚的身份就敢挑衅积年的宿将,到头来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止增笑耳。
更有不少退伍老卒,听年轻后生说起那耶律子弟在巨门将威之下张口结舌、窘态毕露的模样,一时畅快,竟空口连饮数碗烈酒。
尉迟氏深得民心,由此可见一斑,然这份和睦景象,在北狄境内实属罕见。
三十年前,彼时耶律宏图刚登大位、初展宏图,朝堂之上便一道圣谕破空而出:北狄境内,所有世家封地,不得再以世家姓氏冠名。
明眼人一眼便看穿了这道圣谕的深意,这是这位胸有丘壑、志在集权的北狄之主,向八大世家正式亮出的削权之刃。
六百年前北狄开国,定下分封与郡县并行之制,耶律氏执掌皇权,八大世家则裂土分封、各掌一方,历经数百年积淀,早已成了耶律宏图集中皇权的最大阻碍。
有道是夺人钱财如杀人父母,而剥夺世家封地的冠名权,远比夺财更为致命——这是断其家族根基、削其世代声望,是从根本上瓦解世家的影响力。
是以圣谕一出,八大世家中顿时怨声载道、暗流涌动,可碍于耶律宏图在朝堂上远超北狄历代君王的权势与威严,竟无一人敢明面上与之叫板。
谁都清楚,耶律宏图乾纲独断,此刻出头,无疑是自寻死路,甘愿做那杀鸡儆猴的“鸡”,落得满门倾覆的悲惨下场。
彼时,北狄境内尚有完颜古寨、端木连城等诸多世家封地,那些浸淫权术半生的家族掌舵人自是心有不甘,遂暗中筹谋,煽动封地百姓,以“捍卫祖业”为幌子,试图抵抗圣谕推行。
然事与愿违,那些被氏族吸血压榨了数百年、早已苦不堪言的百姓,非但没有响应世家的号召,反而满心期盼着圣谕早日落地。
只因百姓们心中清楚,一旦封地更名,便会正式归入郡县管辖,不再是世家私产。
届时,赋税徭役皆有章法可循,律法刑罚一视同仁,再也不用受世家子弟的肆意欺凌、巧取豪夺。
一边是北狄之主不容置喙的绝对君威,一边是民心所向的浩荡大势,八大世家纵有万般不甘、千般不愿,也只得束手就擒,乖乖交出封地冠名权。
那些从前在封地上作威作福、堪比土皇帝的世家子弟,自此沦为寻常贵族,往日的嚣张气焰尽消,不得不仰仗那些他们曾嗤之以鼻、不屑一顾的郡守与县令,看人脸色行事。
稷下学宫那位学贯古今的大儒,曾在朝堂之上直言:“北狄之兴盛,皆始于此。”
这“此”,便是那道削除世家冠名、推进郡县制的圣谕。
偌大的北狄境内,唯有尉迟城,六百年间始终以尉迟氏冠名,从未有过更改。
至于其中原委,坊间传闻是三十年前,耶律宏图感念尉迟巨门在破关之战中立下的不世军功,念其麾下将士的忠勇无畏,不愿寒了天下将士的心,才特意网开一面,对此视而不见。
可朝堂之上,那些洞察时局、深谙君心的朱紫贵人们,却心如明镜:耶律宏图向来乾纲独断、雷厉风行,若尉迟城的百姓也如其他封地那般,对尉迟氏憎恶厌弃,自可以一句圣谕不可改夺了城门之上的尉迟二字,之所以点头默许,无非是民心所向。
……
尉迟氏乃六百年世家,府邸占地广袤,亭台楼阁,雕梁画栋,较之黑鱼城那座刚一落成便无福消受的将军府,气派更胜数筹。
只是比起一朝得势、便恨不得将富贵尽数张扬于人的贪狼将军府,尉迟家自有百年世家的沉敛气度,不事浮华。
“大都一别,三十载光阴如白驹过隙,姜学士,久违了。”
一间远称不上富丽堂皇、反倒透着几分简朴的小院里,巨门将星尉迟默正与人对坐。
“多年不见,将军风采依旧。”
老儒手抚白髯,亦回一句久违,与方才宣读圣旨时冷眼旁观的模样,判若两人。
被积年宿将以势压人,显露丑态的耶律齐远远见到这一幕,只觉心头火气,“这老学究,端是可恨,我等数次问询圣上态度如何,他置若罔闻,害得我在大庭广众之下失了天家颜面。”
天使团从大都一路抵达尉迟城,耶律齐曾数次试探那翰林老儒,早已将自己蔑视巨门将星的态度显露于外,可那老儒却始终不置一词,让他以为圣意如此,遂才有了那发难之举。
“你也着实蠢笨。”
一旁忽有讥诮之声响起,“这尉迟默虽负伤返乡,肩上仍挂着兵马都部署正三品之衔,于沙场依旧举足轻重。这般紧要人物,咱们那位志在霸业的北狄之主,岂会只派一个无名无姓的翰林院学士前来?又岂能容你这黄口孺子肆意挑衅?”
耶律齐闻言,脸上顿时涨红,正要出言驳斥,却又闻得一句惊人之语。
“如今的耶律小辈,也就那野心勃勃的萧王还算个人物,其余之辈,不值一提。”
耶律齐猛地抬眼望向那头戴鎏金铜额冠的女子,只觉其周身气度骤然一变,凛然难犯,竟下意识咽了口唾沫,不由自主后退两步。
……
“还记得初见学士之时,默不过是个辅佐主将的训兵校尉。赴大都禀军情,除了家世尚能引人一二侧目,别无半点功绩可称。学士身居翰林清贵,却肯与默论谈兵法,更赠以千金难求的燕云边防图。若无此番际遇,三十年前破关一役,默断难建功。”
尉迟默缓缓摊开一幅羊皮古图,卷面泛黄,流露岁月痕迹,可图中精细之处,丝毫不逊于军机要处珍藏的绝密舆图。
更何况那是三十年前,两国剑拔弩张、细作间谍皆难渗入刺探的紧要关头。
这样一幅边防布防图,其价值早已不能以金钱衡量。
常年随侍尉迟默左右、护卫其身家安危的矮小汉子,亦是初见此图,脸上一时动容难掩。
老儒见状,只轻轻摇头,语气平淡:“一张布防图,固有其价。可若无超群之谋略、过人之心性,再好的图纸,也不过一纸空文。你尉迟默能位列将星,三十年稳坐军中砥柱,靠的可从来不是运气。”
寒暄稍歇,老儒自袖中取出一封书信,轻轻置于案上,“此信,唯你尉迟默可亲启。”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三十年持中而立,巨门大纛不偏不倚,终究到了必须抉择之时。
那封缄密函之内,想来不过寥寥数语,可一字一句,必然干系甚大。
尉迟默目光落在信上,按在羊皮古图上的手,却分毫未动。
“若此番你尉迟默仍在军中那面巨门大纛之下,启与不启,皆有选择余地,可你应当知晓,今时不同往日。”
老儒的嗓音依旧平淡,可却再没了方才寒暄的温和。
“启与不启,当真重要吗?”
尉迟默抬头,看向老儒,反问道,“还是说,大都那位,真能再容我例外一次?”
老儒摇头,他也未曾看过那信封中的内容,但依他对那位一心想立下千古功业的君主的了解,功名利禄,荣华富贵,皆可慷慨予人,唯独宏图霸业,容不得半点瑕疵。
“改分封为郡县,大势所趋。”
老儒言简意赅,“城头上的字,留不得。”
尉迟默笑了,“可我在乎的,从来只有那两个字。”
算不得不欢而散,只是那从不与人恶语相向的老儒临走时自言自语了一句,“明年清明,老朽会去给一位故交上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