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学士何出此言,怎可如此咒人?”
一直立在尉迟默身后、静听不语,身形挺拔如白杨的尉迟麒麟,此刻浓眉紧蹙,面露不忿。
尉迟默却不接话,只淡淡吩咐:“明儿,再去沏壶茶来。”
“沏茶?”
尉迟明一时不明所以,正要开口追问,忽见一道倩影不知何时已落座桌前。
“慕容郡主?”
他惊咦一声,眉头皱得更紧。
此女身份固然尊贵,可这般突兀闯入,径自与家主对坐,未免太过自恃。
哪知那女子全然不理会他的惊呼,竟信手拿起桌上那封分明是北狄之主亲笔的绝密信函,旁若无人地拆阅起来。
“南院大王?完颜肃烈征战多年、梦寐以求的位置,竟给了你尉迟巨门?”
慕容嫣惊声脱口,语气中几分感慨,几分戏谑,“不愧是咱们胸有宏图的北狄之主,这般用人魄力,确有雄主之风。”
听着这位人人皆知的北狄主义女,口中竟吐出这般惊世之语,尉迟明顿时如临大敌。
方才桌上二人对坐,一位翰林学士,一位沙场宿将,议事时,尚且只敢以代称会意,不敢明言。
似是全然未见尉迟明脸上惊色,慕容嫣自顾喃喃,“耶律宏图待世家虽是刻薄了些,可惜才之心,却是远超我北狄历代君主。”
慕容嫣抬眼望向始终静听不言的尉迟默,笑意带着几分玩味,“你尉迟默若真奉他之命,出任南院大王,在军中牵制完颜肃烈,莫说保你尉迟家世代簪缨,至少也不至于落得拓跋氏那般覆灭下场。”
“慕容郡主!”
尉迟明厉声喝止,“你虽贵为陛下义女,却也不可如此放肆!”
眼见这尉迟家麒麟儿周身气机一紧,隐有拔剑之势,慕容嫣这才将目光移至他身上,似是忽然想起什么,拍手笑道:“倒还有个更好的法子。不如让慕容家那位掌上明珠,嫁与你尉迟家麒麟儿。届时三家联姻,同气连枝,就算完颜肃烈军中地位超然,也必是一个头两个大。”
尉迟明一时瞠目结舌,竟有些回不过神。
慕容家的掌上明珠,不正是眼前这位慕容郡主吗?
正自凌乱之际,那身形矮瘦、冒姓尉迟、单名一个“孝”字的汉子,已然瞧出端倪,伸手按住尉迟明,眯眼沉声道:“明儿少主,眼见未必为实。眼前之人,并非你认识的那位慕容郡主。”
尉迟明浑身一僵,转头望向自始至终缄默饮茶的尉迟默。
只见这位见惯风浪的巨门将星,缓缓开口:“本以为是天使莅临,却不曾想,竟是神宫之主纡尊降贵至此。”
神宫?
尉迟明心神一震。
他身为北狄江湖顶尖大派北邙剑阁的年轻翘楚,曾从师门剑师口中听过这一横亘庙堂与江湖之间的神秘势力。
近年江湖上风头最盛的青衣魔,便是叛出神宫、投入魔宗,才一举名动天下。
神宫使者、魔宗供奉,向来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眼前这位北狄主义女、慕容家明珠,竟是神宫之人?
还是……神宫之主?
尉迟明惊骇难言。
“尉迟氏祖训,昔有神宫,起源不祥,神宫有主,一人千面。”
尉迟默凝视着眼前性情判若两人的女子,缓缓开口,“想来,今日我所见之态,便是神宫之主现世之态。”
慕容嫣嫣然一笑:“不愧是当年能让樊楼花魁一见倾心的奇男子。”
尉迟默面上微不可察地掠过一丝局促。
慕容嫣朗声一笑,玉手自袖中探出,朝他掷来一物。
旁侧尉迟孝眼疾手快,半空截住。
见并非凶煞暗器,五短身材的矮瘦汉子缓缓摊开手掌,掌心赫然是一只婴儿拳头大小的精致木椟。
弹指轻启,一颗龙眼大小的金色丹丸静静卧于其中,奇香四溢。
“此乃龙虎丹,可生死人肉白骨,亦可用来压制你体内积郁的兵家杀伐之气。”
慕容嫣淡淡道破丹名来历。
“此药,不似御赐之物。”
尉迟默眉峰微蹙。
“大周有座纯阳山,里头多的是炼丹画符的牛鼻子。这丹药,便是从那儿取来的。”
慕容嫣语气轻描淡写,说出的却是她本不该知晓、更不可能到手的奇药。
尉迟孝凑近轻嗅片刻,沉声道:“药性至刚至阳,隐有龙虎之威。”
这矮瘦汉子早年随主从军,机缘巧合之下,曾拜北狄军中一位药师为师,略通药理。
“当真可压制兵家煞气?”
尉迟默目中闪过一丝犹疑。
尉迟孝略一思索,点头确认,“煞气属阴,遇纯阳则散。”
“我神宫传承千年,自是有些世人不知的超凡手段。”
慕容嫣缓缓起身,这位忽而化身神宫之主的女子,看向桌上并排而置的信函与木犊,“是顺应大势,归于耶律宏图麾下,牵制完颜肃烈;还是墨守成规,延续尉迟祖训,中立一方?”
沉默,凝在尉迟默脸上。
慕容嫣看在眼里,也不催促,只缓缓抬首,环顾周遭景致。
有些抉择,纵是一时人杰,亦需思量再三。
这座小院地处僻静,墙外尘嚣难入,院中却遍植花树,满枝绯红如云霞堆簇,风一过便簌簌落英,铺得青石小径一片嫣红,艳色灼人眼目。
慕容嫣爱花,更精准地说,是此刻执掌这具身躯的神宫之主,尤为喜爱。
她望着满院灼灼,唇角微扬,“红樱?挺好,我就喜欢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