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后方,一道烟尘凝成的长龙席卷而来。
势如铁骑凿阵,宛若龙象奔行。
由远及近,只在呼吸瞬息之间。
出于本能,军阵左右分开。
可就在那异象距巨门军列尚有百丈之遥时,戛然而止。
随即一声更为炸裂的巨响轰然爆发,仿若地龙破土冲天,转瞬又如流星火石轰然坠地,竟将那因由黑无常守护,使得百十悍卒都未能上前毁坏的马车,当场砸得粉碎。
一个蓬头垢面的汉子出现在黑无常的后方。
待他转过身时,人们只见到一双泛着幽光的碧眼,以及汉子敞开的胸膛前,两道醒目刺眼的伤痕。
“来,来者何人?”
黑无常心头惊骇,面色亦是郑重,便是呵斥质问亦带着几分磕巴。
并非他这位昔日魔道巨擘退隐多年,早已磨灭胆气,而是那男子现身的之后,所有人的心头都不由自主的感到沉闷。
那是一种只有在沙场上才能磨砺出的武道底蕴,一种千万人吾亦往的霸道凶狠——兵家煞气。
“那人,那人是……”
尉迟明神色惊悸,不由喃喃自语。
他见过这张面孔。
几日前,在他带人去往红怡客栈时,他就见过这张面孔,一个终日窝在马厩里,身上只有马粪和酒臭味的邋遢汉子。
只是彼时,那人身上不曾有过此时这般骇人气势。
“三年前,我北狄军中,曾有一位万夫不挡之勇的悍将,因犯了大忌讳,被逐出军中,此后生死不知,不曾想,竟是流落到了我尉迟城地界。”
尉迟默凝望着那道消失了三年的背影,缓缓出声。
可尉迟明却听出了言外之意。
何谓未曾料到?
分明是这位犯忌悍将遭逐出军营后,一路被人围剿截杀,辗转流落至大雁州,却被某位以尉迟城为根基、在大雁州手眼通天、调度自如的人物暗中压下踪迹、刻意遮掩,连他这位尉迟家少主都被蒙在鼓里,只当是个无名散人。
而这三年庇护的香火情,今日便到了要还的地步。
尉迟明心头震动,望着眼前这位既执掌六百年世家基业、又统领一方军旅的家主,心底敬畏更添三分。
尉迟默并未理会尉迟明的目光,只望向那同命坎坷的昔日同袍,朗声开口:“拓跋川,我尉迟城容不下你这悖逆之徒。若敢阻拦我军去路,今日便叫你殒命于此!”
一言既出,便是素来以军容整肃闻名的巨门军,阵中亦不由掀起一片惊哗议论。
……
“竟是那拓跋川?”
“十八年来破阵杀敌第一的破军星?”
“当年那一身悍勇杀气只在大帅之下的人物,怎落魄至此?”
有惊叹,有疑惑,更有感怀者。
可却无人真将这位曾触犯王室颜面、被北狄君主下诏天下共诛的人物视作十恶不赦之辈,更无人生出斩下他头颅、博取万户侯军功的心思。
只因眼前之人,曾是光芒盛极一时,足以与尉迟巨门比肩的人物。
甚至因其杀敌破阵的纯粹悍勇,在重武勋、尚勇力的北狄军中,拓跋破军的声势曾隐隐压过以心机谋划著称的尉迟巨门。
“竟,竟真是拓跋将军,是那有万夫不挡之勇的破军星?”
因与黑无常正面周旋而受创破重的尉迟象闻声后猛地站起身来,直勾勾盯着那张虽被污秽腌臜遮盖,却仍旧霸气外露的面孔,眼睛瞪得滚圆。
这位巨门大纛下第一先锋官素以凿阵杀敌闻名,可他绝不是北狄军中第一,也绝不可能成为第一。
因为在所有先锋悍将前头,始终立着一道难以逾越的背影——十八年来稳居破阵杀敌之首的破军星,拓跋川。
“拓跋川,你便是三年前,那敢驳了陛下赐婚,与魔宗妖女苟合的拓跋川?”
黑无常终于知晓这无端冒出的强横之人是何来路。
可到了他的嘴中,此人却绝非是那受三军崇敬,破阵第一的将星,而是一个悖逆之徒,一个由北狄之主下令,由神宫默许,人人皆可诛杀的狂徒。
“昔日的拓跋川,可是连咱们皇帝老子的长女都敢拒绝,硬是要与魔宗妖女私奔,甚至害得恩宠无限的长公主悲愤自缢的狂徒。如今,怎变得这副模样?”
黑无常盯着那张混着马粪与酒臭味的恶臭面孔,便是唤一声叫花子,都不算过分,“说起来,一个以一己之私,害得害得世家倾覆、门庭败落的狂徒,有如今的报应,也是罪有应得了。”
奈何无论周遭沙场悍卒投来的敬畏目光,还是黑无常这般刻意揭人过往、极尽羞辱的言辞,那胸前横亘两道惊心刀疤的汉子,皆置若罔闻。
“杀此二人,你我旧情,一笔勾销。”
汉子缓缓抬首,那双曾令无数燕云将士夜不能寐的碧眼,望向多年以来各占山头,只有神交的尉迟默。
尉迟默没有回应,可不回应便就是最好的回应。
在红怡客栈浑浑噩噩三年看似落魄麻木,却是他自那桩祸事之后,此生最安稳的一段时光。
他自然不会理所应当地觉得,那份安稳是他自身藏匿了得,更清楚这份人情,总归要有偿还的时候。
显然,便是今日了。
拓跋川,从始至终都未正眼去瞧面前曾名躁一时的魔道巨擘一眼。
这种轻蔑,是黑无常所难以忍受的。
尉迟巨门尚且还筹谋算计,可眼前这落魄之人,却是发自骨子里的轻慢。
“杀我主仆,偿还人情?”
黑无常脸上再无任何嘲弄,只有恼怒和愤恨。
“听闻你拓跋川将龙象肉身锻至佛门金刚之境,以至于可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有那万夫不挡之勇,却是不知我黑无常这专克横练体魄的勾魂手,能否斩你这悖逆狂徒,博取万户侯赏格!”
黑无常身形骤化鬼魅,青天白日间,竟是化作一团黑雾腾空而起,飘忽无定,虚实难辨。
面对黑无常诡谲莫测的杀招,汉子只是就地盘坐,竟如佛门高僧一般,垂眸坐禅。
昔日以杀伐强横冠绝三军的拓跋川,从不会这般应敌,更不会如此敛尽锋芒、不动如山。
……
“看来这三年,他另有所悟。”
“不论是三年前还是三年后,面对拓跋川,黑无常无半分胜算。”
一主一仆做了简短的对话。
接着,巨门大纛迎风飞扬,官道上,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再度响起。
不是没有人好奇那场身后由昔日沙场悍将与魔头巨擘的较量,只是那些曾见过破军悍勇的巨门军士卒们,心中早有定论。
区区一个魔道邪徒,怎会是那北狄军中,武力第二的对手?
巨门大纛之下,三骑之后,一名曾与黑无常、机心魔都交过手的士卒,紧了紧手上缠着的染血布条,垂首敛神,默默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