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雅的声音再度响起,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说话之人竟是一位身着儒衫、气质斯文的读书人。
“既如此,还有何争论?那麒麟儿不是剑阁魁首又能是何人?”
小贩最是见不得文人的清高模样,指着读书人的鼻子就要让其说出个四五六来。
却看那读书人一人闲居角落,并不着急回应,只是自顾自执酒壶缓缓斟酒,自斟自饮,自得其乐,全然不似周遭之人胡吃海塞的粗犷模样。
待浅酌一杯酒后,读书人才道:“北邙剑阁共有九脉传承,当日盛会,却是不见其中一脉剑道,可有此事?”
小贩曾有幸听闻过一位出身大河刀馆的刀客谈论剑阁盛会经过,似是说起过这桩憾事,便犹犹豫豫道:“是,是又如何?”
“小兄弟说的,可是那轩辕一脉?”
二人此番争论引得满堂瞩目,就连此番请客的江湖豪客独目虎也侧目看来。
见读书人点头,独目虎便道:“据说那剑阁九脉,为轩辕一脉传承剑道最高,却奈何门槛过高,能尽数掌握者寥寥,传到现在,也就多年前退隐江湖的轩辕宗师一人尽得剑道精髓,便是如今的北邙剑阁内部,也不曾听闻有轩辕传人。”
读书人既点头又摇头,“可这世上,并非只有剑阁才有九脉传承?”
迎着满座疑惑目光,读书人朗声道:“稷下学宫,沧浪府,汇集天下武学,便是那北邙剑阁轩辕一脉,亦有传承?”
“此话当真?”
独目虎惊疑一声。
“沧浪府魁首,隋南风,一身剑道尽得轩辕一脉真传,若论剑阁魁首,若不能胜过这位轩辕传人,怎可名副其实?”
言罢,这位云游至尉迟城的稷下学子起身拱手,从容辞别众人,转身离去。
而在那读书人对面的桌前,一个头戴斗笠,游侠儿打扮的玄衣剑客正低头看着一封写有“风君子亲启”字眼的书信。
“出剑与否,但凭君意,唯有一言,剑客无悔。”
斗笠剑客默默念着书信的最后一句,喃喃自语,“剑客无悔……好一个无悔。夏兄,你既有此番良言,为何不早说于风某……”
……
北邙剑阁,有一剑台,名唤九方云动。
相传此台乃是一整块天外飞石,坚逾金刚,千击难损,重如山岳,风雨不侵,因台面天生凝有九朵祥云纹路,故而得名。
历来无数剑道天骄登台试剑,纵全力施为,亦难在石台上留下多少痕迹。
然而,此时此刻,剑台之上,两道身影,二人但凡振剑出招,坚硬无比的石体上便会添上一道清晰剑痕。
灰袍老叟,青衫剑客,一老一少,切磋较伎。
二人并无花哨招式。
老者手持木剑,剑意绵长充沛,有如滔滔黄水奔流不息,又稳重如磐,好似亘古长存的巍峨山岳;青衣人携三尺青锋,剑势如春日之小雨淅淅,又忽转盛夏之暴风骤雨。
剑台周遭,早已聚集诸多身影,均是闻讯赶来的剑阁子弟。
经由资历深厚的剑师指认,一众弟子均是识得那木剑老者正是昔日北狄武林盟主,剑阁近百年来的风云人物,独掌轩辕一脉剑道精髓的剑道大宗师,可问起那青衣人是何来历,众剑师却是皱眉不语,心中即便有一二揣测,却是不敢对外人道。
百招过后,轩辕鼎山看着手中剑痕交织,几近崩坏的木剑,再抬眼去看那从容收剑的青衣人,感慨道:“好犀利的剑意,便是老夫最后都输了一招,那贪狼柴小满死在这般剑下,倒也情有可原了。”
“不对,前辈所言,皆是不对。”
帘外雨缓缓摇头,这场本就带着提点后辈之意的切磋,令他获益良多,也愈发看清自己如今修为,与江湖老一辈顶尖强者之间尚存的一线差距。
“有何不对?”
轩辕鼎山朗声一笑,这位北狄仅存的剑道大宗师已是记不得有多少年,未曾如今日这般酣畅出剑了。
“最后一式,轩辕前辈若是以仙剑随风接下而非木剑,便可剑身不坏,且反制于我。”
帘外雨心如明镜,道出方才交手切磋的实情,全然不在意二人的磅礴剑气早已惊动周遭,引来一众剑阁弟子驻足观望。
对于帘外雨看透自己并未尽全力的应对,轩辕鼎山并未觉得有何意外,相反,若是对面这位年纪轻轻便名动朝野的青衣魔没有这般眼力,才叫人失望。
“至于那贪狼柴小满,却也不如前辈所言。”
帘外雨眉头微蹙,似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那贪狼并非死于我的剑下。”
轩辕鼎山闻言愕然,“难不成另有其人?”
青衣魔猖狂无度刺杀新晋将星,可是朝野上下人尽皆知之事,未曾想,竟是被正主这般否决。
“确有此人,我此番来尉迟城,一位巨门将星而来,二便是为了那截胡之辈。”
帘外雨收剑而立,看向眉头紧锁的轩辕鼎山,“若前辈以为将我拦阻,便能教尉迟巨门平安无事,怕是想简单了些。”
……
“今日无事,煮茶于此,将军若是得闲,可落座闲叙一二。”
黄水之畔,官道之侧,一座平日仅有零星行客歇脚的孤亭之内,白衣青年安坐其中,静看炉上茶壶沸滚,热气袅袅。
只是这般悠然光景,却与周遭气氛格格不入。
便是两只亭檐栖落的飞鸟,亦被某种无形压力慑住,振翅仓皇远去。
在那飞鸟展开的羽翼下,是人人披甲的肃穆,是白刃朝天的肃杀。
白衣青年并未做什么出格之事,他只是孤身一人落座亭中,却陷入了重重包围之中。
可白衣青年又太过出格,他既不该出现于此,也不该停歇驻足,更不该如此有恃无恐。
大纛之下,白马之上,一道目光先是落在一袭白衣之上,再是落在一张俊逸的面孔上,最后落入了一对深邃眼眸。
“并不得闲,可既蒙相邀,未尝不能稍坐片刻。”
言罢,将军下马,步入亭中,与那白衣青年相对而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