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龙古渡,一处山岗上,青衣人望着远去的大纛,抚向剑柄的手终究还是松了去。
这位北狄江湖当世第一的魔头,曾在三年前只身闯入帅帐,杀人后仗剑离去,此后威名大振。
这般无法无天的人物,既然现身,就断没有不出手的道理。
唯有一种可能,得手的机会太过渺茫。
渺茫到他连剑都不愿出。
“北邙剑阁虽建于这尉迟城中,可终究只是江湖势力,前辈此举,怕是有违剑阁祖训吧。”
青衣人眉头微蹙,看向另一处与立足之地同样高度的山岗。
虽是相隔百丈,可那负手而立的白发老叟却是没有因为距离而不闻青衣人的低声抱怨,只是脚下轻轻一踩,整个人便飘然而起,不过眨眼,就从容落到了青衣人跟前。
“老夫本以为那大名鼎鼎的青衣魔该是一番生就三头六臂的凶恶模样,不然怎能在完颜肃烈的眼皮子底下杀人,不曾想,竟是生得这般相貌。”
腰挎一柄木剑的老者打量着眼前堪称绝色的青衣人,手抚着胡须啧啧称奇,“竟还是个知礼数的,老夫这一声前辈受的,倒是颇感荣幸。”
“当年的武林盟主,轩辕一脉的唯一传人,世上寥寥无几的剑道大宗师,便是再没见识的人,也认得。”
青衣人的嗓音很独特,既不似寻常女子的软糯,又无男子的粗犷,倒像是介于两者之间。
正如那张雌雄莫辨的面孔,便是阅人无数的轩辕鼎山亦一时间拿不定主意,不晓得该如何称呼。
“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老夫早已不是什么武林盟主,也非是那剑阁供奉,前些年决心退隐时,便去祖师堂撤了名分,如今,不过算得半个剑阁故人。”
轩辕鼎山呵呵笑着,江湖炙手可热的新人能记得他这早已淡出纷争的老人,多少是件令人开心的事。
“既是退隐之人,前辈又为何出面阻挠,想来应当不是路见不平出剑相助那般简单。”
帘外雨亦是听闻这位剑道大宗师嫉恶如仇的威名,竟然没一照面就对自己动手,反而能这般和气言语,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江湖人,只要一天不曾埋入坟冢,便一天不能摆脱江湖人的身份,我与那尉迟巨门,实是有情分在的。”
轩辕鼎山见帘外雨沉默,似乎真不知晓这一内幕,便挺直了腰杆,拍了拍随意挎在腰间的木剑,笑道,“老夫当年曾教过那尉迟默学剑。只是老夫生性古怪,不喜欢凡俗那套拜师礼,觉得投缘便教,至于学不学得成,老夫也不太介怀。所以除了一二当事人,就没多少人知晓我与那尉迟默的师徒情分。”
“原来如此。”
帘外雨微微点头,他的确不曾收集这些情报。
一来那尉迟巨门常年在军中,此番回城,只带了几百亲兵和贴身扈从,二来,他帘外雨杀人,从来不会考虑太多。
除却一二宗门不时安排的帮手外,帘外雨大多是独来独往。
此番到这尉迟城地界,他亦是孤身一人。
“你既来了这尉迟城,又称老夫一声前辈,老夫便认你青衣魔是个尊老的后辈。”
轩辕鼎山望着那渐渐消失在视野尽头的大纛,回过头来,笑道,“不如去剑阁走上一遭,老夫请你吃茶。”
帘外雨微微一愣,名门正派见到他不说喊打喊杀,也绝对是如避蛇蝎,生怕与魔宗异端扯上半点牵连,眼前这位老宗师,却是半点没有这般忌讳。
“怎的,堂堂青衣魔,莫不是真怕了我这糟老头子不成?”
轩辕鼎山将帘外雨的愣神看在眼里,打趣道,“还是觉得老夫是那阴险小人,在剑阁设了埋伏,打算请君入瓮?”
“哼。”
琼鼻发出一声轻哼,帘外雨嘴角微微上翘,“前辈既然相邀,便去那剑阁走上一遭。”
剑出鞘,好似那天街小雨落地,清脆悦耳。
连三军帅帐都敢只身闯入的人,怎会心生畏惧?
“小小年纪,竟是将天人感应修到了这般境界,起心动念,便教人如沐春雨,难怪那完颜肃烈当日没能出手将你留下。”
轩辕鼎山望着那御剑而起的洒脱背影,啧啧称奇,“只怕再过个三五年,老头子我莫说是如今日这般只携木剑,便是有仙剑傍身,亦是要掂量掂量出手的代价。”
……
红怡客栈内,半价酒水再加豪客做东请客,喧嚷热闹伴着浓郁酒气,愈发热闹。
“听闻尉迟将军已然将家族诸事托付后辈,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席间一名醉汉随口谈起近来坊间流传的消息。
“这还有假?尉迟将军早把那麒麟儿当作自己的嫡子培养,从小便在剑阁学剑,乃是天生剑骨,日后保不齐咱们尉迟城还得出一位剑道大宗师哩。”
应声的是城中一名售卖扁食的年轻小贩,出身市井,却素来偏爱搜罗江湖轶事。
谈及这位在尉迟城乃至整座大雁州声名远扬的少年英才,他更是如数家珍,娓娓道来。
“去年,剑阁开了一场九脉问剑,好生热闹,咱们北狄江湖三十六大小门派皆是派人前来观礼。你猜怎么着,那麒麟儿自登上九方云动问剑台后,就再没下去过。”
小贩本就口齿伶俐,早年还曾跟着说书先生学过几分言谈章法,此刻饮了酒水,愈发滔滔不绝,“登台之人,管你是哪脉传人,师承哪位剑师,皆是一剑斩退,便是那些个平日里吹破天的人物,上了台,最多也走不过百招。”
“也就尉迟家不喜欢宣扬,真要说如今江湖年轻一辈翘楚,尉迟家的这位麒麟儿绝对稳居前列。”
小贩端起隔壁桌递来的牛肉,胡乱嚼了两口便又拍胸脯夸耀道,“北邙剑阁年轻一辈之中,若要推选同辈魁首,此子当之无愧。”
“果真是盛名之下无虚士,难怪有此美誉。”
“前些天曾有幸在客栈见过那麒麟儿出剑,当真是飞剑如虹。”
“往后,尉迟氏在沙场上有巨门大纛,江湖上又有剑道宗师,便是放眼九大世家,亦属前列。”
满座宾客闻得小贩言语,均是啧啧称奇,连声赞叹。
“尉迟明天赋卓绝,在天才云集的北邙剑阁脱颖而出不假,可要说,但若直言他便是剑阁年轻一辈魁首,未免言过其实。”
一片称道声中,一道不和谐的声音突兀响起,竟是唱起了反调。
那小贩见有人反驳,平日里可能不敢过多争辩,可今日吃了免费的酒水,却是酒壮怂人胆,拍桌起身道:“尉迟麒麟不是第一人,难不成是那些被他一剑斩落台下的手下败将不成?”
“盛会之上,众目睽睽,自是真刀真枪的比试较量,做不得假,能屹立不败者,自是实力强横,这点无可辩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