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有耳闻,多半属实……”
注视着手中这份虽未印“太平”二字,却一眼便能断定出自六指小道人手笔的小报,白衣青年既无法坦然承认,也不愿断然否认,只给出一句模棱两可的含糊答复。
倒不是他不愿坦然承认自身所作所为,只是小报为博猎奇效果,刻意隐去诸多前因原委,通篇只着重渲染九公子深藏不露、扮猪吃虎的桥段。
旁人读来只当趣谈,可身为当事人亲眼看过,心底难免生出几分窘迫羞惭。
上官蔺听罢微微颔首,这般含糊的说辞本就合乎情理。
大周江湖若当真有这般年少便可比肩宗师的传奇人物,纵使创下惊天壮举,也绝非寻常百姓能轻易撞见——又不是戏班四处巡演,日日演武供人观赏。
“世间竟真有这般厉害人物……”
见自大周而来的白衣青年并未断然否认,龙霄云顿时生出江湖武人惯有的攀比之心,总想分出个高下长短。
“那夏九渊既有天下第一魔头的名号,我北狄江湖亦不乏魔道巨擘。且不论十余年前黑白索命、厉鬼勾魂的黑白无常,就谈如今那位声名鹊起的魔头……”
龙霄云脑海中浮起一道缥缈青衣身影,那人手中握一柄长剑,面目轮廓却朦胧不清。
“青衣魔。”
即便是上官蔺这般读书人,第一时间闻得魔名,亦是与龙霄云想到了一处。
“可真要论较起来,我北狄那位青衣魔的事迹,比之小报上的夏九渊,似是逊色了些。”
以孙巴旗为首的地痞恶霸前脚刚被赶走,为了不再坏了白衣青年对北狄的印象,本无意掺和武人高下话题的上官蔺却是先一步偏袒了大周一方。
奈何白衣青年却像是平白生出了什么心事,也不与人言语,只是低头注视着手中小报皱眉沉思,不知在想些什么。
“秀才,你这话说得可就太武断了,龙某非得跟你掰扯掰扯才是。”
白衣青年无动于衷,可率先挑起话头的龙霄云却是按捺不住,自有一番说辞。
武道宗师、江湖传说之间,即便是口头比较,也有诸多论点可依,光凭一点就判断实力高下,实是落了下乘。
“秀才,你不修武道,不清楚这其中的道理,想要判断武道高人实力强弱,可不能仅凭这些虚无缥缈的事迹多寡就能判定的。”
龙霄云清了清嗓子,一脸认真道,“天下武道共分九品。下三品门槛不高,只要不是先天羸弱,有师父领进门,肯潜心苦熬筋骨,武道入门实是不难的。故而就算是街头看起来只会些粗浅拳脚的地痞混混堆里,想要寻到个八九品的武夫也不稀罕。待到中三品,就要看自身禀赋,尤以四品为分水岭,距上三品仅有一线之差。到了这一品境,随手打杀数十地痞无赖如同喝水吃饭般轻而易举。若是脸皮厚的,给自己挂上个半调子宗师的名头也是可以的,就跟军队里的杂牌将军一样,图个名头响亮,自己手里头也有货。”
绝对算不上口齿伶俐,只识得百十个常见大字的龙霄云,一说起武道修行,可就是茶馆的说书先生附体,一口气说上几十段都不带喘气的。
“可这江湖上,唯有上三品才算真正登堂入室的高手。常言道,入门修行易,登高望顶难。真正能够成就宗师之名的,无一不是禀赋超群,且身怀福运之辈。”
龙霄云看向虽是老相识,可还是今天头一遭知晓对方武道跟脚的中年人,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后者出声佐证。
“的确如此。我这一身家传,全是故去的老父手把手教的,为人父的,对自己的孩子,怎可能不倾囊相授。犹记得老父说我之根骨并不逊色于他,可若无高人指点提携,或是遇上别的造化机缘,此生难窥宗师之境。”
既然自己的武道底子已经被人揭露,在座的又都是他老赵信得过的人,只是说一些武道心得,便没什么好隐瞒的,“先父当年能踏入上三品,修成小宗师,实是在北燕军中得了一位大宗师将军的灌顶开脉。”
此生只想守着一家老小,安心经营客栈的赵老哥有自知之明,“我老赵活了半辈子不曾与人动粗过,又只守着家寻常客栈图个温饱,想来此生应是如老父所言,难入那上三品。”
“我家这客栈,能有上官公子光临就已经是蓬荜生辉了,总不能再无端冒出来个愿意提携老赵的大宗师吧。”
老赵憨厚一笑,习武之人,若说不向往宗师境界那是假的,可他有自知之明,有些际遇,是奢求不来的。
听两位中三品武人畅谈武道玄机,一向视武道粗鄙的上官蔺也是开了眼界。
“如此说来,武道攀登巅峰,恰似我辈读书人治学:识文断字本不难,可想要学有所成、著书立说、留名后世,却难如登天。”
上官蔺啧啧称奇,可看起来与自己一般都是斯文气多些的白衣青年静坐无语,似乎没有太多感触。
“这才哪到哪。”
龙霄云摆了摆手,“上三品之内,还分三品准宗师、二品小宗师、一品大宗师。每一品之间的差别距离,堪比下三品与中三品的鸿沟。”
上官蔺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上三品各级差距竟这般悬殊?”
“非是上三品差距大,而是一品独占鳌头。”
赵老哥接过了话头,比起龙霄云,这位中年人可是有一位实打实的二品小宗师的父亲。
其父曾效命于高手如云的北燕军中,亲眼目睹过大宗师的风采。
“先父曾言,于大宗师而言,未入一品者,皆为不入流。二品、三品之于一品,与寻常人面对大宗师无异,后者想要抹杀前者,不过是多耗费些功夫。”
老赵忆起亡父谈及大宗师时,眼底发自肺腑的敬畏,缓缓续道,“一品之内,又分四重境界:取自佛门金刚不坏之体的龙象境,源自道门玄理奥妙的洞玄境,对应儒家天人交感的天应境,最后便是人间逍遥、陆地神仙之境。”
“前三境对应三教修行路子,但凡三教修士踏入一品,便能各归其境。寻常武夫却有两条大道可选:其一层层精进,直攀顶峰;其二择一境扎根深耕。譬如专修横练、以肉身对敌的武人,大多打磨体魄修成龙象境;剑修、刀客参悟杀伐剑意,多入洞玄境。因此,龙象与洞玄之境,往往要看武夫造诣的深浅,而不是以境界名判断强弱。天应境界与陆地神仙相近,然武夫修得天人感应,成就陆地神仙者古今少有,出手则更是寥寥,因此后实力成谜,难以言其威势。”
赵老哥说完,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白衣青年,似是向后者求证。
尽管他不曾在后者身上感受到任何的武道之气,可对方既能一语点破他的隐藏,想来定是在武道理论上有所涉猎。
“赵老哥所言,其实已经将武道一品的根底道尽。”
夏仁轻轻颔首,目光却愈发深邃,“可若要登临世间武道顶点,要么将天人感应修至天人合一,要么修成人间逍遥的陆地神仙境,否则,终究算不上真正的至强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