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落地,厅堂内不知为何变得安静起来。
许是夜色降下,客栈内还未掌灯的缘故,因此有些压抑,也有可能是白衣青年一语道破武道至高境界,将调子拔得太高,无形间压得众人心头沉甸甸的。
可夏仁其实还有一点没说,陆地神仙之上,实还有一步可走,只是这世间能走到这一步的人,据他所知,不超过四人。
大周有三人,北狄当有一人。
“夏兄,你这冷不丁来一句,还真教你给唬住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就是那什么九公子夏九渊来着。”
龙霄云最先察觉气氛凝滞,扬手重重拍了拍白衣青年的肩头,笑道,“夏兄,你既然懂得这般多,那不妨说说,到底是你们大周那位天下第一魔头名副其实,还是我北狄青衣魔更胜一筹?”
“你可不能因身为大周人便偏帮夏九渊,不然我定要与你辩上一番。”
龙霄云半开玩笑地补充道。
“以当下而论,夏九渊若是遇上青衣魔,也只得暂避锋芒。”
夏仁淡淡一笑,并未因出身大周便有所偏袒。
“看看,看看!我就说还是咱们北狄的青衣魔魔名更甚!那夏九渊进皇宫也没见杀个血流漂杵。哪有魔头不视人命如草芥的,我猜小报上就属这段杜撰最重。”
龙霄云笑得开怀,他虽爱看小报上光怪陆离的魔头传闻,可身为土生土长的北狄人,心底终究盼着本国江湖传说更配得上凶名。
“当下而论是何意味?莫非往昔与日后,皆是夏九渊更胜一筹?既然从前和以后都要强,为何当下却弱了?”
上官蔺捕捉到了白衣青年话中的破绽,却只在心底暗暗思忖,并未开口追问,因为他知晓,一旦问及,后者肯定会以口误回应。
三人相识不过半日,白衣青年便屡屡有惊人之举,不是行为有多么标新立异,而是后者的每一次谈吐都透露着一种有据可依的稳重。
这种稳重,源于极为丰富的阅历和强大的内在,因此,这样的人,便往往不会有口误一说。
“且再观察些时日,若届时还不能看出深浅,那便只能说明我上官相如到底还是稚嫩了些。”
心头默默计较,上官蔺面上不露分毫,只是看着外头夜色渐深。
客栈偏门旁,数道身影相互搀扶着朝远处挪去。
居中那人手里拎着一只残破鸟笼,梳着北狄部落渔猎古俗流传下来的髡发,行至半途忽然回头,狠狠瞥了一眼门上新换的匾额,眼底翻涌着愤恨。
……
“姓夏的,我困了,可以把灯灭了不?亮着光我睡不着。”
入夜已有两个时辰了,一向不熬夜的白衣青年却亮着烛灯,手中捧着一份无商行落款的小报,就着一壶清茶静坐细读。
身着荷裙的小姑娘坐在床沿,小手掩着嘴接连打了好几个哈欠,眼角在烛光照映下泛着水光,分明已是困极。
“好,我把灯灭了,你先睡。”
低头翻阅好半天,却始终没从那份只是隐去了“太平”二字的小报中看出蛛丝马迹的夏仁仁闻声抬首,掐指算了算时辰,就将手旁桌上的灯罩掀开,吹灭了里头燃了一个半指节的白烛。
这般以蜂蜡、虫白蜡熔制的蜡烛,即便放在富庶闻名的大周,也绝非寻常百姓能日常享用,唯有婚嫁大喜之时,新人房中方才会点上一对长红烛。
双烛同燃、通宵不熄,寓意夫妻相守白头、琴瑟和鸣。
夏仁记忆里也曾见过那样一对红烛,只是新婚当夜,那位江南世家千金,并未让彼时入赘的他亲手挑开盖头。
二人彼此对坐了一夜,途中烛火不知为何还灭过一次。
若是冥冥中自有天意,想来他夏某人情路坎坷,正是上天注定。
夏仁踏入北狄已有两月,沿途投宿的客栈,能提供油灯便已是难得,且灯油损耗多少,退房时还要另行补钱。
可赵老哥却说,整个甘霖城,若是有哪家客栈敢用油灯,那便是生意做到头了。
试问,能进甘霖城游玩的,谁兜里还没揣些银两?
若是被油烟熏得漆黑,坏了形象,待到了风月之地,那些仅凭穿着就能估摸到你兜里有几个子儿的市侩姑娘们,怕是连一声“公子”都不愿唤的。
甘霖城能有塞上江南的美誉,奢靡浮华,竟是比之大周旧都金陵城还尤胜几分。
“这甘霖城到底是大周人的城还是北狄人的城?”
能在异国他乡体会到这种商贾云集,连空气中都带着铜臭的熟悉味道,夏仁意味不明地自言调侃。
可很快,他这个疑问就有了答案。
烛火熄灭,厢房本只剩淡淡月色,转瞬却骤然亮堂起来。
对光亮颇为敏感的小姑娘皱着眉头,从床上坐了起来,有些不满地嘟囔道:“姓夏的,你咋又把灯点上了?”
白衣青年立在窗前,俯瞰外头星星点点,转头道:“可不是我点灯,是外头有人不想我们睡安稳觉。”
小姑娘见桌上的灯罩里的确没有星火,当即赤足踩上地板,三步并作两步来到窗前,踮起脚就朝外头看去,“谁不让我们睡觉……”
话没说完,小丫头猛地睁圆双眼,慌忙后退数步,远离窗沿,心有余悸地惊呼道:“姓夏的,外头咋这么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