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起吃食,甘霖城的食味鲜在北狄地界名声颇响。日日座无虚席,须提前预定,其红火可见一斑。然于治下百姓而言,但求果腹已是盛世恩泽,口腹之欲终属奢侈。且不说有无闲时排队候座,便是一桌寻常饭菜,也得耗去数两纹银。寻常人家自然消受不起,便是好面子的江湖客,侥幸讨得号牌,到了日子却因囊中羞涩迟迟不敢赴约的,亦大有人在。真正舍得为舌尖一掷千金的老饕,终究只是少数。
甘霖城每日人流如织,若只道是慕名而来的江湖人或讨生活的贩夫走卒,那便太小觑了这北狄首屈一指的富庶之地。鸿渐茶楼外,香车宝马络绎不绝,饮茶不过是个由头,城中富户,谁家没有几斤珍藏好茶?日日掷重金附庸风雅,实是投资,为的就是结交那些自大都而来、又不便露面的要紧人物。甘霖地处瓜州要冲,虽离北狄王庭尚远,可城内多少富商家中藏着与大都官员往来的密函,暗通款曲、利益输送?这一切,皆是一盏一盏茶喝出来的。
至于戏楼,城中排得上号的有三家,却终究比不得大都城郊的伶人馆。伶人馆即教坊司,直属礼部,每逢佳节,馆中名角还要在皇亲国戚、朝廷大员前献艺,其台上功夫,堪称戏曲界的武道宗师。
并非人人贪恋甘味。为生计奔忙者,每日得糙米粗面填饱肚子,远胜一桌花费不菲的珍馐佳肴。
若没几分身份底气,硬要去茶楼盘一壶最贱的清茶,无异于打肿脸充胖子。至于那些揣着小聪明、指望在富贵堆里撞上贵人提携的投机之辈,更是痴人说梦。真正的世家豪门,只看穿戴气度,便将人的出身阶层估摸得丝毫不差。攀龙附凤,也得自身有些本钱。有权有钱之人最擅算计,亏本的买卖从不沾手。
听戏虽为寻常消遣,可在民风彪悍的北狄,戏曲里的风月情爱终究难引众人共鸣,反倒街边小馆里,携徒拉琴的说书先生,讲述的跌宕江湖故事,更得人心。
故而,若真要挑一处既属甘霖独有风光、又令无数人心向往之的所在,便只有落月湖畔依水而建的一楼二阁三坊。
湖畔一带连片楼阁临水而立,雕窗珠帘半卷,丝竹笑语随风漫过水面。两岸廊下尽是娉婷女子,或倚栏拈扇顾盼游人,或携丫鬟缓步登画舫。各处嬷嬷往来照看,歌姬调弦弄曲,脂粉香混着酒香飘远,湖面画舫穿梭,满岸皆是莺莺燕燕,一派销金风月光景。
此般温柔景致在前,何人能不动心?
除了天生有缺憾,或是进宫做了太监,带把儿的男儿汉子见过这温柔乡,不说一头扎进去也定是半天走不动道,至于那些因道德约束或财帛不济而不得不离开的,更是免不了在某个凉夜里因心头灼热而辗转难眠。
英雄难过美人关,不是英雄,更难过。
……
“听说近日城里头闹出了些新闻……”
传闻夜幕降临时离月色最近的故梦楼,一间不对外迎客的雅室之内,一道窈窕倩影怀抱琵琶,轻捻鹍弦,薄唇微启,哼出一调清润如水、映月般婉转的曲声。
但凡常来故梦楼的熟客,一眼便能认出这位弹琵琶、唱腔软糯独特的美人,便是楼中四大花魁之一——紫玉姑娘。
此刻佳人独坐,素手拨弦,本是一副绝佳景致,紫玉却忽然将琵琶搁至一旁,隔着珠帘纱幔轻声回话,“禀东家,是七天前,东市那头有家客栈,与常乐帮的堂主起了冲突,后来夜里还闹了好大声势,不过到底是雷声大雨点小,没真发生什么惨案。”
纱幔后方,隐约传来翻书的簌簌声响。被紫玉唤作东家之人顿了片刻,原本漫不经心的语调稍稍认真了些,“东市客栈,可是叫做赵家客栈?”
鲜少外出抛头露面的东家竟然知晓城内一家平平无奇的客栈,紫玉微微有些讶异,面上却不露分毫,从容应道:“正是赵家客栈。听说那客栈掌柜四十有五,平日里为人也老实本分,可东市一块尽是小霸王的地盘。此人素来横行霸道,想来常在客栈白吃白住,积下了矛盾。”
甘霖城落月湖畔,六处风月销金窟日日进账不菲,背后皆有世家大族撑腰,更有几处自落成起,便有权贵暗中出资。只需花些许银两,寻城中老辈打听,便能摸清各家青楼背后的靠山。只是万不可深究攀扯,须知好奇心最易招祸。皎皎月色能铺满湖面,却照不透暗处角落。落月湖年年都能捞起浮尸,不全是不愿以色侍人的女子自寻短见。
关于故梦楼背后的东家,坊间流传最广的说法,此楼实为司马世家私产,司马族人不愿当众认下,想来是顾及世家清誉,也有人称,这座建成时日最短、生意却最红火的故梦楼,由一众商贾合伙出资,是以从无明面主事之人。
可紫玉姑娘此刻确实是在与一人说话,纱幔后不绝于耳的翻书声便是佐证,故梦楼实有东家,却鲜少露面且手不释卷。
……
“且详细说来。”
纱幔后,沉吟半晌,方才传出新的指示。
“冲突实源于小霸王嚣张跋扈。”
紫玉见东家难得对市井闲事这般上心,便不再藏私,将听闻的始末尽数娓娓道来,“小霸王不但主动寻衅打了客栈的伙计,还逼迫生意本就不好的掌柜上交供奉。恰逢客栈来了三个年轻人,其中一人据说是赵掌柜的故交,本就是江湖游侠,看不惯小霸王的所作所为,便出手相助。”
“仗义援手固然是善举,只是终究太过鲁莽。”
纱幔传来一声轻叹,“依那小霸王睚眦必报的性格,想来不会善罢甘休。”
“东家料事如神。”
紫玉颔首应声,“那小霸王吃了亏后就将事情捅到了常乐帮内部,本意是纠集一些人手,不曾想,竟是那半退隐的徐六清主动揽下这场恩怨,甚至亲率百名帮众,连夜围困了赵家客栈。”
“徐六清?白纸扇徐六清?”
纱幔后的语调骤然拔高。
“奴婢初闻时亦是不信,可东市那边有楼里的眼线,当夜目睹了全程,确认出面之人正是徐六清本人无疑。”
紫玉据实回禀,不曾添油加醋半分,“此事着实蹊跷。徐六清归隐多年,此番重出江湖,不为争夺地盘、造势立威,反倒为一间寻常客栈大动干戈。不少常乐帮子弟私下议论,都觉此举太过掉价……”
“非是徐六清小题大做,实是借花献佛,想借着司马家老太尉的寿诞,献上一份贺礼表忠心罢了。”
纱幔后传来一声冷笑,继而却又担忧道,“那赵家客栈眼下情况如何,可是糟了人祸?”
以其对徐六清的了解,这位嗜血书生,可从来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既然选择出手,定是要做出一番场面来。
紫玉并不置喙东家对常乐帮那位凶名昭著的白纸扇的揣测,因由她明白,东家所在的圈层,才是甘霖城的真正模样,光鲜表面下实有风云变幻。
可这一次,料事如神的东家,却偏偏猜错了结局。
念及此处,紫玉唇角微扬,轻声道:“这正是此番争端最离奇的地方。”
她抬眸望向纱幔后朦胧的人影,似是窥见了对方眼底的疑惑,继续说道:“赵家客栈非但毫发无损,一砖一瓦皆未受损,徐六清更是当众立下帮规,严禁任何帮众日后滋扰赵家客栈,违者一律逐出常乐帮。”
纱幔后,人影站起身来,将书卷握在手心,背在身后,来回踱步,沉吟道:“徐六清是出了名的未达目的不择手段。他此番大张旗鼓出山,绝无半途收手的道理。除非,是遇上了什么变故……”
徘徊三个来回,纱幔后的人影一滞,笃定道:“赵家客栈背后藏有靠山,是徐六清不敢招惹的存在。他当夜亲临现场,察觉了其中玄机,才一改往日行事风格,做出这般反常举动。”
“东家不愧是东家。”
紫玉拍手叫好,正要将事情原委道出,却见纱幔后的身影摆了摆手,示意稍安勿躁。
“赵家客栈一向安分守己、老实经营,从未听闻结交权贵势力,这凭空而来的靠山,究竟出自何处?”
纱幔后的声音似自问、似洞悉,“你方才所言,有两处细节看似无关紧要,实则藏有玄机。莫非是那三位出手相助的年轻来客,身份非同一般?”
纵使深知东家智计卓绝,紫玉依旧被这一番精准推论震得一时失语,良久才叹道:“东家智谋深远,足以出将入相。不愧是老家主唯一的血脉,倘若老家主泉下有知,定然倍感欣慰。”
本是一番赤诚夸赞,可纱幔后的人影身形微僵,原本温和平缓的语调瞬间冷淡下来,“像他?像他一般只会纸上谈兵?”
紫玉浑身一颤,心头骤紧,当即跪地请罪,“奴婢失言!恳请东家恕罪!”
纱幔后陷入长久的静默,良久,才传出一声低沉感慨,“怪不得你。我身上终究流着他的血脉,你尽心侍奉我,大抵也是看在他昔日的恩泽份上。”
“并非如此!”
紫玉神色凄然,恳切辩驳,“奴婢与东家年岁相仿,自小记事起,老家主便已离世。只是长妈妈时时叮嘱,让奴婢永记老家主恩情,此生一心侍奉东家,绝无二心!”
紫玉心有戚戚然,一番倾诉衷肠之余,竟是险些落下泪来。
……
“人生在世,哪有不失言的,何况实是我性情乖僻,才生出这般忌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