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江湖,关键在于一个“混”字,所谓混,便是随性自在,不拘繁文缛节。
于天生游侠的龙霄云而言,混江湖,不过是走到一处地界,体会当地民风民俗,再结识一些人,处个好赖关系。
北狄文脉远不及大周兴盛。纵然五百年前就有萧南归那般注定位列儒家圣贤席位的人物将儒道传至北狄,可儒学被奉为显学的时间还是太短。
北狄没有大周的十二书院,整座天下的读书人一股脑子就想扎进自宏图二十八年在北狄落地生根的稷下学宫。
负笈游学之辈自是有之,可想路过一城一县一座学府私塾,就能与饱学之士畅谈圣贤至理,则大多数时候要取决于当事双方的水平。
如上官蔺这般自幼将圣人典籍融会贯通的读书种子,底蕴深厚,能与之论道同频之人寥寥无几。
三年游学之路,大多时候,皆是独自求索。
真要说起来,龙霄云闯荡江湖与上官蔺负笈游学,外在行路的形式实则相近,皆是一路行、一路观。
只是龙霄云入世更深,凡事亲身参与;上官蔺却多置身事外,冷眼观照世间百态。
如今二人相交,身边又多了位寻常时斯文温雅、处事时却又自带三分匪气的白衣青年,自是不免互相迁就一番。
偌大的甘霖城,北狄数一数二的丰饶之地,萍水相逢却心意相投的三人自是要结伴游览一番,留下一桩回忆亦是人生幸事。
“夏兄,秀才,你们打算在这甘霖城待上多久。”
客栈里的生意,赵老哥和伙计两人就能顾得过来,无须劳烦龙霄云,更何况这个大大咧咧的江湖游侠做起事来也毛毛躁躁,不是磕碎了碗碟,就是带客人看错了房间。
赵老哥看在眼里,却是不好说什么,毕竟对方愿意帮忙是实打实的热心肠,就算接人待物有些不妥,也不能出言寒了心。
倒是那扎着一对羊角辫的小丫头口无遮拦,直言有龙霄云在,只会越帮越忙。
龙霄云心里也清楚自己不擅店中杂活,见连小女孩都这般说了,也就借坡下驴,同赵老哥说有事尽管招呼他,便不再上前添乱,转身来寻两位同伴。
方才开口一问,便是想摸清二人停留甘霖城的时日,也好提前规划往后行程。
“我入北狄已有两月,一路行来皆是步履匆匆,如今难得寻到一处安稳舒适的落脚地,打算在此多逗留几日。”
夏仁略一思忖,给出了答案。
昨夜落脚赵家客栈,他便复盘了此番北狄之行。
两月时间,途径两州,借北狄朝堂与军中势力的博弈,他曾浑水摸鱼,暗中除掉了北狄两员大将。
虽说手脚做得干净,北狄朝堂也因各方纠葛无暇深究,可难保不会有势力察觉其中异样,青衣魔便是其中之一。
想在甘霖城这般百万人口之巨的繁城里训到一人,无异于大海捞针,夏仁可不相信那从来独来独往的青衣魔能随便寻到他的踪迹。
除此之外,他另有一桩心事,一桩进城后机缘巧合得知,却让他分外上心之事——那份抹去“太平”二字的小报,究竟是何时流入北狄境内,又为何在甘霖城如此盛行?
幕后操盘之人,到底是二先生安插在北狄的暗线,还是另有其他势力在背后推波助澜?此事若不探查明白,他心难安。
“听闻甘霖城内有两处顶尖学府,一处是五百年前萧南归所建的南渐学府,另一处则是一位二十多年前辞去稷下先生之位的饱学鸿儒带学子创办,名唤浮萍书院。我早就有上门拜会的心思,打算过两日就托人递上拜帖,前去学习讨教一番。”
上官蔺出现在甘霖城外官道旁的小店并非偶然,这位求学若渴的读书人早就有入城拜访两大学府的打算,只是路上机缘巧合结识了另外二人。
“那感情好,我在甘霖城游玩过不少时日。二位兄弟若是不嫌弃,便随我同行,保管二位不虚此行。”
龙霄云喜怒皆形于色,见两位投缘之人并无即刻离去之意,不由得喜上眉梢。
说罢,这位佩刀游侠挤到二人中间,左右手分别搭上两人肩头,“哥儿几个走着!龙某带你们好好领略一番甘霖风光。”
白衣青年和青衫书生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皆是吃了一惊。只是比起青衫书生浑身不自在的模样,白衣青年先是一愣,随即便坦然接受,甚至也将自己的手搭了回去。青衫书生到底是觉得此举有违斯文,但有不好意思推脱,便只能低着头,祈祷路人别投来异样眼光。
龙霄云,字赤诚,宏图二十八年生人,鱼尾州人士,家境殷实,年少有豪侠气,常仗义于乡里,后行走江湖以游侠自居。
因自身武道禀赋平平,又无奇遇加持,终其一生,武学造诣难登上乘。
可江湖上,但凡与其相识之人,无不对这位游侠心生好感。
只因任凭江湖风云起落,龙霄云始终恪守本心道义,待人相交坦荡赤诚,从不藏私算计。
多年以后,当这位江湖游侠年迈体衰,再也握不住刀,索性返乡安度晚年时,他总是会想起年轻时自己在甘霖城的光景,当年与他勾肩搭背的两人,日后皆是搅动两国风云的煊赫人物,可彼时论起辈分,二人反倒要以兄长之礼敬他。
……
“人之大欲,无外乎吃喝二字,咱们北狄是渔猎游牧起家,烹调之法属实上不得台面,可这几百年的光景,总归是吸取了些南朝的精致。”
龙霄云立在宾客满堂、装潢考究的酒楼门前,抬手指向匾额上“食味鲜”三个大字,侃侃而谈,“进了这食味鲜,只有你想不到的佳肴,没有店内做不出的珍馐。二位兄弟可知晓其中缘由?”
“听闻食味鲜实为一位洪姓大厨所创,其祖上乃是大周皇室御厨,传到他这一代已是第十八代。宏图二十八年,此人北上入我北狄,落脚甘霖城开了一间小食铺。因厨艺高超,遂食客络绎不绝,不过短短数年,便从街边小店做成城内数一数二的酒楼,‘食味鲜’这块招牌也沿用至今,从未改换。”
上官蔺此前未曾踏足甘霖城,亦无多少口腹之欲,自然不会特意打听这类只有老饕才会留意的传闻。
奈何这间酒楼名声实在响亮,说它名震整个北狄虽略显夸大,可就连官宦云集的大都京城,亦有人传颂食味鲜的名号。
坊间更有老饕做出打油诗:大都归来无佳肴,甘霖归来不赴都。
夏仁对那位御厨之后亦是有所耳闻,开口补充道:“听说这位洪大厨俗名富贵,左手食指呈金黄色,触碰食材便能分辨滋味优劣,更能察觉菜肴中是否掺有毒物。有说这是与生俱来的禀赋,也有说是洪家不外传的独门本事,实是一桩奇闻。”
酒楼前的招呼客人进门的店小二,看着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竟是把自家酒楼的独到之处尽数说了去,搞得他都没词吆喝,心头不悦道:“几位可有提前订位?我们食味鲜向来不接散客。”
青衫书生和白衣青年不言语,只是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佩刀游侠,对方既特意带二人前来,想来早有安排。
哪料龙霄云竟是猛地一拍脑门,面露懊恼道:“倒忘了食味鲜还有这般古怪规矩,今日怕是无缘在此用餐。”
“不过既然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归不是……”
说罢,龙霄云不敢回应二人期盼的目光,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小二跟前,勾肩搭背一番热络攀谈,不知道的,还以为二人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在门前互诉衷肠。
约莫半炷香功夫,龙霄云才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得意洋洋折返回来,眉飞色舞道:“并非我龙某自吹,闯荡江湖这些年,不敢说处处吃得开,多少也算有几分薄面。那小二见我谈吐不俗、气度不凡,特意通融,给我开了一张七日之后的席位凭据。”
夏仁与上官蔺瞥见纸上“七日后,末等席”的字样,皆是忍俊不禁,可嘴上却是不忘附和一番。
至于龙霄云搂着店小二脖颈、暗中塞去二两碎银软硬兼施的小动作,二人只作不曾看见。
“其实赵老哥的家的酒菜就不错,咱们上哪儿不是吃。”
就在龙霄云准备带着两位兄弟原路返回之际,却听身后传来一声急呼。
竟是仗着自家生意好,待人接物都有些趾高气昂的店小二,“三位客官且留步!小店恰好空出一间上等雅座。”
看着一脸谄媚,恨不得将几人请进酒楼的店小二,龙霄云只觉是自己耳朵出现了问题,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预约票据,疑惑发问,“不是要等到七日后吗?”
“三位贵客光临小店,是食味鲜的福气,何须等候,只管上楼入座便是!”
店小二点头哈腰,躬身作请,脸上的笑容都堆出了褶子来。
龙霄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竟是一时语塞到不知该如何应对,上官蔺也将店小二前后判若两人的态度看在眼里,亦是皱眉沉思。
相较二人的迟疑,夏仁径直上前,主动开口询问:“听闻食味鲜四道招牌名菜一席难求,我等此番进店,能否一一品尝?”
店小二闻言眼中一亮,不住点头应承,只道只要几位肯赏光,店内一应需求无有不应。
半个时辰后,食味鲜临街雅座,三位年轻人大饱口福,皆道不虚此行。
……
“这饭后消食,再没有比饮上一壶清茶更惬意之事了,既能刮去肚中油水,又可保午后清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