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刀游侠吃得腹满肚圆,晃晃悠悠走在前头,行至一座装潢清雅考究的茶楼门前不再迈步。
“鸿渐茶楼,借茶圣名号,楼内藏有天下名茶。西湖龙井、洞庭碧螺春、武夷岩茶、祁门红茶、君山银针、陈年普洱应有尽有。听说大都那些个用鼻孔看人的权贵们最是好茶,可就是年年送到皇城的贡茶,论品相气韵,也难及这鸿渐茶楼的私藏珍品。”
见龙霄云立在门外迟迟不进门,上官蔺与夏仁对视一眼,均是心知肚明,“想来此处饮茶也需提前预定?”
“那倒不是。”
龙霄云摆了摆手,在茶楼护卫略带警示的目光下稍稍退离大门,将通路让给往来衣着华贵的富商权贵。
“这茶楼并非寻常人消费得起,席位倒是不愁争抢,只是……”
龙霄云压低话音,面上露出几分窘迫,续道,“入楼之前,先要核验来客身家。”
“需得多少家底?”
上官蔺心生好奇,财货民生本就是读书人治学涉猎的范畴,他早听过坊间戏言,甘霖城繁华富庶,街上落一块砖,都能砸中一位巨富。
龙霄云默不作声,只是伸出一根手指。
“千两白银?”
上官蔺语调尚且平稳,终究出身世家,不至于为此失态。
龙霄云摇头,“秀才,大胆点,甘霖城不比别处。”
“万两白银?”
上官蔺眉头微皱,这万两白银非田产百亩,商铺若干的地方乡绅不能持有。
龙霄云依旧摇头,“秀才,读书人可不能太死板。”
“十万两白银?”
纵使涵养极佳、出身名门的上官蔺,此刻也不由得拔高声调。
这十万两白银可对应田产千亩,商铺若干,非地方望族不能有此富贵身家。
“能常出入鸿渐茶楼的客人,十万两白银实在算不得惊人。”
身上并无半分铜臭气的龙霄云,谈及金银财帛时,语气竟也透出几分艳羡,“听说,这里头可是有能将白的变成黄的。”
“白的变成黄的,那岂不是十万两黄……”
上官蔺话未说完,双眼已然失神。
一旁默默静听的夏仁倒是没有多少反应。
北狄官制大体效仿大周,连重农抑商的规制也照搬沿袭,只是相较于民间管束宽松的大周,北狄历代君主皆格外看重商贾,甚至曾有北狄先帝直言,商人为国之大寇。
宏图二十八年,北狄劫掠燕云百姓北迁,不仅掳走大量劳力,亦将不少商户一并带回境内。
甘霖城自古素有塞上江南的美名,原是称赞此地水草丰美、气候温润,可城中连片精巧亭台楼阁,却是近三十年间方才陆续建起。
夏仁曾入赘金陵富商苏家,彼时他虽从不插手家族产业,却也曾听苏大小姐隐晦提及,单单能将丝绸布匹列为贡品的苏家,底蕴便已远超寻常世家。
可十万两黄金终究太过骇人。
并非世间无人坐拥这般财富,只是这般人物、这般大族,必定早已录入朝臣密奏,摆放在北狄君主御书房案头,只待到朝廷军费吃紧之时,北狄雄主动刀割肉。
饮茶品茗本是雅事,可上官蔺却是知晓眼下不是附庸风雅的时候,都不用龙霄云开口,这位读书人便已经做好了离去的准备。
“三位客官一看便是懂茶雅士,小店新到一批西湖龙井,诸位若不嫌弃,还请赏脸入内小坐品茗。”
一名满身绫罗绸缎傍身,差点将腰缠万贯几个大字写在脸上的富商从鸿渐茶楼里快步走出,也不顾三人之中一看就有一个喝不出新茶老茶的武道粗人,径是将三人请了进去。
茶香悠悠,白衣青年竟是在异国他乡品到了江南的味道。
……
“秀才爱惜名节,不愿去风月场所,这也无妨,甘霖城内消遣的地方多的是,这戏人楼里的班子,可谓是一应俱全,这看戏也无需提前预定,更不看身家多少,只要能掏出个入场费来,就能进去一观。”
龙霄云终于靠谱了一次,将随身携带的碎银子交给上前的伶人,便在戏台下方占了三个座位。
“这出《倩女》实是书生意淫,鬼怪精魅本就虚无缥缈,一个个绝色女子的扮相不说,好巧不巧,竟都倾心于屡试不第的寒儒。若天下读书人皆是这般不思进取、耽于空想之辈,何谈辅佐君王、治理天下。”
上官蔺冷笑连连,作为读书人,他素来推崇大周文化,可这种早早就传入北狄的戏剧他却尤为看不上眼,尤其反感戏中书生不求功名、一心沉溺缥缈女色、寄情鬼魅的桥段。
本看的津津有味,恨不得拍手叫好的龙霄云听完上官蔺一番长篇大论,当即端正坐姿,跟着附和道:“这戏文确实难登大雅。”
“不过,咱们来都来了,这银子也花了,总不能看一半就走吧。”
龙霄云到底还是舍不得这台上的表演。
“就不能换个剧目?”
上官蔺将嫌恶写在了脸上。
“不瞒秀才,看戏花销倒是微薄,只是每日剧目皆是定好,早早便对外公示。今日这出你不合心意,咱们改日再挑合眼缘的便是。”
龙霄云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今天这场就将就着看了,上官蔺自是听得明白,为了不教友人难做,也不想扫了众人兴致,只得如坐针毡,耐着性子观戏。
台上戏曲正演至高潮,龙霄云瞪大眼睛,恨不得代替宁姓书生与那女鬼谱写一段人鬼情缘时,台上的伶人竟是不再表演,而是草草收拾了戏台上的砌末,退到了幕后。
片刻过后,一名约莫是戏楼东家的男子走上台前,拱手致歉:“诸位客官,实在对不住。饰演《倩女》青衣的伶人昨夜染了风寒,方才登台已然体力透支,实在无力续演。为不辜负诸位,今日便将剧目更换为《铡美案》……”
“《铡美案》讲的是清官恪守律法、不避权贵,这般刚正秉公的戏码,想来一心仕途、崇尚风骨的读书人定会喜爱。”
夏仁看向一旁脸色骤变的上官蔺,似笑非笑道。
“有猫腻。”
纵是心思粗疏如龙霄云,经过一连串的变故,也察觉出了其中蹊跷。
这天上掉馅饼的事一次两次也就够了,来第三次可就反常了。
“无妨,既然有人有心讨好,我们坦然受下便是。”
夏仁面上不见半分戒备,只是看向身旁脸色阴沉的上官蔺,“看来你昨日手书的分量比我预想的还要重上几分。”
“与其说我的字如何,倒不如说这玉印的分量。”
上官蔺摸向腰间的玉印,脸上竟是泛起苦涩,他游学三年,从不以出身压人,却不曾像,有心之人仅是揣摩他的身份,就已经巴结到了这般地步。
“夏兄,你说世人眼中,我究竟是上官蔺,还是某个身携玉印的上官子弟?”
上官蔺无心计较暗处投机钻营之辈,只想问问身旁这位早已看破他身份的白衣青年,心中如何看待自己。
“我不识什么出身上官世家的子弟,只认得一位表字相如、与我意气相投的读书人。”
白衣青年浅浅一笑。
世间少有人体会出身显贵,却不愿以家世示人的心结,正如一旁的佩刀游侠全然听不明白青衫书生为何忽然变得一本正经,可白衣青年却不会不懂。
只因昔年,白衣青年也曾向一位独臂老者问过类似的问题。
那一饮酒便笑呵呵的老者是这般作答:“夏哥儿便是夏哥儿,除此之外还能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