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目见那户人家平日里轻车简从,应是那种非大富大贵却内里殷实的中等人家,便动了歪心思。
一个月黑风高之夜,乞儿帮倾巢而出,摸入府中,本只想搜些米面粮油,却不曾想,府内金银细软堆积如山,古董字画目不暇接。
贪心不足蛇吞象,乞儿帮何曾见过这般阵仗?当夜将府中洗劫一空,又怕事情败露,更是纵火将府邸焚毁。
那小帮派本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又可借着骤然得来的富贵后半生逍遥,可迎接他们的却是覆灭。
府邸遭劫焚毁后第三日,司马家带头派遣私军,联合常乐帮及官府一同镇压,沿街清剿乞儿帮成员。
整整一旬,不分昼夜,甘霖城的百姓总能听到乞丐的惨叫,看到曝尸街头的惨状。
其中许多只是寻常乞丐,并非乞儿帮成员,可又有谁在乎?
此后多年,甘霖城不见乞丐沿街乞讨。
只因当年之事凶名远播,甘霖城在寻常百姓眼中,或许是冠绝北狄的富庶之地;可在行乞者看来,却不啻阎罗地狱。
……
吕府,甘霖城名门望族中并无此姓,只知这座坐落黄金地段的府邸是十年前落成,府内常年空寂,却日日有仆役清扫、护卫轮守。
坊间唯一一桩关于此地的旧事传闻,源于一位卖炊饼的小贩。
该小贩曾在沿街叫卖时,撞见一群饮酒后闹事的帮派子弟在吕府前晃悠,遂被护卫驱赶。那群人约莫二三十,平日里便嚣张跋扈,横行无忌,又兼酒意上头,愈发肆无忌惮,不但不顾护卫呵斥,竟在府邸大门前撒尿羞辱。城中一些叫得上名号的大户,遇此等泼皮也无非咬牙忍过,可吕府的护卫皆是武道高手,仅两人出手,便将那两个红棍领头的小团体打得落花流水,狼狈而逃。
这是坊间仅有的一桩关于吕府的旧事传闻。
直至前些时日,才出了一桩新鲜事:两辆马车难得从正门驶入。
路人远远望见,先后下车的有紫袍老者、年轻官吏,还有一对容貌相似的女子,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见闻。
“干爹,不知将儿子唤来所谓何事?”
吕府,一处安静雅致、绝不逼仄的院落内,玄衣青年对着靠在躺椅上饮茶的紫袍老者恭敬行礼。
老者双眉洁白,一身上位者的气度绝非常人所有,可那平整如女子一般的脖颈却透着一股阴气。
“我儿,你就不想问,干爹为何在这城里逗留多日,却迟迟不肯动身?”
老者嗓音沙哑而尖锐,让年轻人精神一振。
“干爹自有干爹的考量,儿子只管照料好干爹,尽孝道便好。”
姓吕名伟的年轻人拍着紫袍老者的马屁,“这不,干爹想告诉儿子,就把儿子给唤过来了。”
本是司礼监掌权之人、现效力于东宫的老太监斜睨了一眼,放下茶杯,呵呵笑道:“好,我儿知晓分寸,干爹便不瞒你。”
说着,曾被宫中之人称作高千岁的老宦就要起身,吕伟眼疾手快,上前一步,双手托起老宦的胳膊。
那宦官可不是一般阉人,自幼被君主当作亲信培养,更是修行了武道,早在四十岁的档口,就修成了大宗师境界,即便如今年迈体衰了一些,可还不至于连站起来都需要有人扶持。
可吕伟这般做了,老太监便受用了,任由着这新认下的干儿子奉承。
“我儿,你可知为何咱家自出宫后到了梧桐乡,一路均是轻车简从,不敢暴露身份?”
老宦在吕伟的搀扶下缓缓走着。
“尊上为东宫之主,选取民间佳丽繁衍子嗣自是妥当,可若被有心人知晓,添油加醋传到陛下耳中,难免不妥;若再被说成僭越之举,更对尊上不利。所以,我等只能小心行事。”
吕伟身领花鸟使一职,自效命东宫以来,便知所做之事干系不小,万事以谨慎为先,不然这位因弄权而失势的老宦,也不会随自己一并出宫。
“话虽如此,可若宫里头随处可见落井下石之辈,尊上这位置又如何坐得稳十多年?些许小事,还不至于随随便便就传到陛下耳中。”
老宦摆了摆手,嘲弄道,“我北狄可不是大周,登基还要弄什么血脉相残。立国六百载,均是嫡长子继位,何况尊上如今贤能堪比圣上,日后继位是板上钉钉的事。”
“爹老了,此生只想再回到陛下身边做事。你还年轻,好好侍奉着尊上,日后定能比爹走得远。”
看着眼前商贾出身、在官场上同样遭人白眼的干儿子,老宦宽慰道,“商人就不能位列三公了?咱家看可未必见得。”
“既如此,为何干爹又停驻不前?早早去了上京,以防夜长梦多不好?”
吕伟心头隐隐有猜测,“莫非,上京那边……”
老宦点头又摇头,“非是出了变故,只是有一人日前出了关……”
“出关?”
吕伟不明所以,这个词汇可是鲜少出现在朝堂上。
“真要说起来,那人还跟你这职位有些缘分,均是禽类。”
老宦嘿嘿笑着,脸上的笑容既慈祥可有隐隐透着阴森,“我儿,可曾听闻过黄雀使?”
“黄雀使,可是那执掌捕蝉郎的黄雀使?”
吕伟语调骤然拔高,这位商贾出身却敢图谋权势的野心家,鲜少会流露出这般惊惧之色。
“那黄雀使每次出关,均是要整肃一番朝堂,铲除一些不轨之徒,大都眼下怕是有些热闹,我等不必掺和,只待风头过了,再行图之……”
老宦语调从容,一旁的吕伟面色却是变幻了数次。
“幸有干爹。”
吕伟双膝跪地,竟是叩头。
“何来行如此大礼?”
老宦没有动作,只是覆手而立,静看着额头贴地的干儿子。
“若非干爹把握行程,而是儿子自行处置,怕是前些日子便因贪功早早赶赴大都。此刻只怕已被捕蝉郎缉拿。干爹有司礼监背景,又曾是服侍陛下的老人,纵是黄雀使也不会为难;可儿子一介商贾出身,又是买官,但凡被查处,怕是只有人头落地一条路。”
吕伟脸上蒙着薄汗,即便已起身,仍心有余悸。
见紫袍老宦已领先几个身位,走到鱼池边上,吕伟忙跟上去。
行至老宦身旁时,这位八面玲珑的商贾已然换上一副笑脸,“短时间不去上京也好。干爹在府中小住,儿子亦可借着这甘霖城的繁华,好好服侍干爹,尽尽孝心。”
他低头看了看观赏池鱼的老宦,冷不丁提道:“不知前几日,孩儿给干爹带来的解乏读物,干爹可还看得有趣?”
“你说的是那什么大周来的小报?”
老宦微皱着眉,“通篇胡言乱语,不知有何可读。里头一些故事更是浮夸。堂堂陆地神仙,怎会为了一个女子闯皇城、斗帝王?”
似是想到了什么,老宦眉头微展,“倒是那打斗的描写有点意思。寻常人,可想象不出陆地神仙身具何种伟力。”
见一旁的玄衣青年笑而不语,老宦疑惑道:“你给我看那小报,莫非别有用意?”
“是有些别的意思。我也是这几日回了甘霖城,才知晓这一物什。不过我对上头的江湖故事不感兴趣,只对发行小报的幕后之人有所揣度。”
靠买官进入官场、又靠认宦作父而渐渐靠近权力中心的花鸟使,看着鱼池中浮在水面的水泡,笑得意味深长,“听闻过几日便是司马老太尉的寿辰,正愁没有贺礼,眼下看来却是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