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真说的是大周官话?”
落月湖清波倒影,故梦楼顶层的一间深闺里,月华穿窗淌过珠帘,碎作星光点点。
“确认无误,那人在怀南茶楼听罢说书后,留住了秦老的徒弟,想打探小报的消息,却被秦老发现后给婉言回绝了,那人听罢也不强求,又与秦老言语了几句,俱是大周官话。”
紫玉怀抱琵琶,在珠帘外亭亭而立。
即便在美人如云的落月湖畔,“玉弄琵琶”的名头仍旧响亮,多少豪商贵人远赴故梦楼,一掷千金,只为看这素手拨弦。
“甘霖城里,像他这般年岁的人,要么不会大周官话,要么会也不说。”
紫玉微微抬头,又一次看到珠帘后的身影来回踱步,这位在甘霖城颇有名气的花魁知道帘后之人一些不为人知的习惯,东家只要在遇到有兴趣的人或事,才会起身。
“既是外来客,要么是散落在北狄其他地界的燕云移民之后,要么就是……”
珠帘后的身影站定,隔着珠帘,朝紫玉看来,“莫非,他是大周人?”
“东家所料不差。奴婢安排了眼线,这几日不但暗中派人追随,还差遣姑娘们去赵家客栈探听。那一行三人中,白衣公子看起来最不起眼,可来历最是不同。其他虽不知晓,但确认此人姓夏,自称是大周燕云人士。”
紫玉对着珠帘后身形与自己一般高的人影,正色回应。
“不是北狄人,也不是移民之后,而是大周人,且来自燕云?”
珠帘纱幔后,先是惊疑一声,却又转瞬恢复常态,揣摩道,“莫非是燕云某些世家大族派来的马前卒,想借着甘霖城的移民根基做贸易往来?”
“不对。”
应是故梦楼东家的人自问自否,“燕云与北狄确有生意往来,可商队最多走私到边陲州郡,货物一旦入境,如何内销,全由各地大族把控。即便真有燕云世家眼馋甘霖这块富庶之地,入城后也得先递上拜帖,在鸿渐茶楼摆坐,能不能成,还得看城内世家的脸色。”
珠帘纱幔外的紫玉并未想到这一层,只是回想起亲信带回的情报和画像,附和道:“据情报看来,那人的谈吐扮相,确实不见商贾之气。”
“既非利益驱使,为何对小报如此上心……”
又是一次自问自答,每逢此时,紫玉都会闭口不言,她知道东家所思所虑,远比她深远。
她只负责在那些达官贵人中周旋,用自己的姿色和技艺套取星报,闲暇时再为楼里培养一些耳目,这样便足以帮到东家了。
除此之外,她还能做的就微乎其微了,无非是必要时,用这双拨弦的手绞死一些对故梦楼和东家不利的居心叵测之徒。
这样的人不多,却也不少,不过这些年来她都应付过来了。占地不小的落月湖,沉塘几具尸首,既不影响水质,甚至能让湖中本就肥硕的锦鲤颜色愈发鲜亮。
紫玉轻拨鹍弦,低眉顺眼,忽听珠帘后的人影猜度道:“难不成是有人设局,想借小报扳倒故梦楼?”
几乎是在话音落下的刹那,质地坚韧的鹍弦应声断裂,紫玉抬起头,眼神中流露出慕名而至故梦楼只为一睹花魁姿容的千百来客从未见过的冷漠,“那位佩刀游侠本事不差,可防备心稍逊;白衣公子虽比常人警觉机敏,本事却似不济。明日奴婢休沐,可为东家除掉隐患。”
紫玉有一手自悟的绝活——飞弦杀人,能悄无声息间夺人性命,非上三品的宗师不能察觉防备。
珠帘纱幔后,被紫玉注视的人影不动神色,紫玉却目不转睛,她在等一个命令,只要东家稍有点头的迹象,她便义无反顾。
……
一阵夜风吹来,珠帘纱幔轻声作响。
“哼。”
先是一声轻笑,随即有询声传来,“玉儿,你先前说,那夏公子早早就识破有人尾随,但却没有声张,还让人传话?”
虽不是期望的命令,紫玉闻言依旧点头,“那人称,他不喜欢强求。有些事,缘分到了自然会知晓,有些人,缘分到了自然也就能见到。”
“有趣,实在有趣,我还是第一次碰上这种未曾见面就已经揣测多次的人。”
虽没有笑声,可语调中的兴致盎然,紫玉却是听得真切,“这样的人,置之不理总让人挂念;若揣测为敌而铲除,虽保无恙,到底太过可惜……”
紫玉隐隐听出了东家的言外之意,“东家莫非是想……”
“过两日,楼里是要办月榭琼筵的吧。”
这一次没等紫玉回应,纱幔后便传来指示,“紫玉,你让人传话,就说请三位公子入楼赴宴,我故梦楼做东。”
“东家是想亲眼见那人?”
紫玉杏眼微睁,急道,“且不论东家身份敏感,即便那三人同意赴宴,东家又以何面目示人?”
“紫玉,我知你顾虑。但我自有考量,不亲眼见那人,我心难安。至于以何面目……”
珠帘被一双素手拨开,一位面若中秋之月的佳人款步走出。
紫玉张了张嘴,正要劝阻,却见那人笑道:“玉儿,你方才不是说想休沐么?休沐两日便好。至于月榭琼筵,我代你主持,可好?”
“可是……”
紫玉仍难置信。
虽说她与东家身形体态相仿,可甘霖城里多少达官显贵见过她紫玉花魁,两日后的月榭琼筵,可不独独只请那三人。
顾虑未及出口,便被一根纤纤玉指抵住。
姿容犹在紫玉花魁之上的佳人踮起脚尖,拔下紫玉髻上的发钗,别到自己发间,又将桌案上裁剪好的紫纱覆在面上。
“如此一来,应是妥当了。”
月光朦胧,轻纱遮面,若再画上相仿妆容,只看眉眼,一时之间确实难以分清。
紫玉打量半晌,见那面纱下红唇微扬,便知东家心意已定,自己只能无奈休沐了。
……
北狄去过甘霖城的人不少,可能道尽这座北狄首富城池全貌的寥寥无几。
世人形容富庶,向来只会堆砌辞藻,无非人稠、财丰、屋舍连绵。
甘霖城楼宇绝非寻常平房,而是连片接壤的深宅大院。
别处地界不过寥寥几家华府,可甘霖城内挂着府宅匾额的豪门,几乎凑齐百家姓。
其中既有世代扎根的本地世家,也有借商贸崛起的新贵,随便找城中商贩打听,便能摸清雕梁宅院背后的权势根基。
却另有一批府邸,虽悬匾额,装潢富贵,平日里却仅偶有车马自偏门出入,守门护卫个个身形彪悍、神色冷厉,来历更是无从打探,仿佛凭空落成。
城中这般住户隐秘、旁人讳莫如深的宅院屡见不鲜。
坊间传闻,甘霖城里曾有个不大不小的乞儿帮,由一群无家可归、无父无母的孤寡纠集而成。
平日里专做些鸡鸣狗盗之事,令城中百姓防不胜防,官府曾出面干涉,衙役也上街驱赶,可乞儿帮如同地沟里的老鼠,驱之不尽。严打时便收敛风头,风声一过又卷土重来,教人苦不堪言,却又无可奈何。
变故出现在五年前。
乞儿帮的一个头目,不满足于平日里的零敲碎打,盯上了城中一大户人家。
那大户人家出身来历均不详,六年前落户甘霖城,府邸平日只有些下人仆役看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