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言道死者为大,老秦少时读过几年私塾,虽说未曾考取什么功名,可也是知礼仪纲常之辈,然那嘉兴帝,便是葬身皇陵,功过已有评说,老秦还是要骂上一骂,不然怎对得起我燕云百姓……”
屏风里,身着一袭褪色长衫的老者端起桌上盛满清冽酒水的碗,一饮而尽。
这位被听众称作秦老的说书先生从不饮茶,反倒每每说书时,都要在桌案上放上一坛酒,说到兴时,口干舌燥,就要借酒止渴,可往往一喝上,便红了脸,继而上了头。
偏慕名而来的听众就喜欢这般性情之举,无一不拍手叫好,出声附和。
“那嘉兴帝妄为君王,我燕云五百年不曾少一寸山河,以十九州抗衡北狄三十州,从未被破三大雄关,皆赖那赵兴志大才疏。”
“十九州尽遭兵戈,百万人作牛羊牲畜,嘉兴帝便是死一百次也还不了这账!”
“若是有朝一日还能回到大周,老子便是脖颈上的脑袋不要,也要去那皇陵掘地三尺,让嘉兴死不安息……”
怨怼,咒骂,愤恨,写在每一个背井离乡、流落异域的燕云移民脸上。
年轻的佩刀游侠对这种国仇家恨并没有太多感触,反倒侧头看向对坐的白衣青年,笑着调侃道:“夏兄,我同你一起听说也有好些次了。说书先生功底差异暂且不论,所讲故事也有新旧。可开场骂皇帝,倒是一致的戏码。莫不是互相之前通了气,把骂皇帝当作开场白?”
夏仁闻言无奈一笑,“这可不是甘霖城的说书先生专门弄出来的戏码。燕云百姓骂起皇帝来,人人皆是能说会道。在燕云,要是哪个说书先生一通故事讲完,不斥一声先帝,可是要被喝倒彩的。”
“不是说你们大周那位先帝晚年沉迷长生,昏聩无道,在朝堂上多有暴行,甚至不少人因言获罪,被锦衣卫抓了把柄,掉了脑袋?”
素来无心朝堂纷争的龙霄云,竟也听闻嘉兴末年的朝野乱象,足见这位先帝声名败坏、世人皆知。
“确有其事。嘉兴帝晚年性情剧变,暴戾恣睢,往往只因一言忤逆心意,便动辄夺人性命。即便是官拜御史中丞的朝堂重臣,也会因直言进谏,落得当庭杖毙的凄惨下场。”
作为兰陵侯,夏仁其实算得半个嘉兴朝的庙堂重臣。
三年军旅生涯,战功累加,让他官拜节度,与另外三位资历深厚的燕云柱石同列,若是现身朝堂,怕是堪比三公。
然嘉兴末年,边疆局面焦灼,燕云将士少有赴京述职这类事宜,且在先帝身体每况愈下的节骨眼上,可没有哪个边疆重臣愿意赴京,往自己头上扣上不臣之心的帽子。
因此,真要论起来,他与龙霄云实是一般,对于先帝,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而他方才所言的朝堂旧事,正是嘉兴末年轰动朝野的午门大案。
朝堂清流、一生清白的御史中丞,仅因当庭劝谏便遭杖毙,这在素来崇文抑武的大周是难以想象的事情。
随着那位嘉兴朝清流御史含冤而逝后,其门下一对才学卓绝的姐弟,在当朝一位重臣的庇护下,走上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
夏仁曾想去祭拜那位当年“满朝皆浊我独清”的谢御史,却被二先生冷言挡回,说一个外人平白无故去祭奠他人亡父,算怎么回事。
夏仁答以仰慕之心,二先生却上下打量他半晌,末了只冷冷撂下一句“家父生平最不喜风流之人。”
一句话,便将太平教教主的嘴堵得严严实实。
“既然那嘉兴帝暴虐至此,连朝堂动荡都不顾,随意杖毙朱紫重臣,燕云百姓又怎敢如此肆无忌惮?”
龙霄云看向微微走神的夏仁,道出心中疑惑。
“燕云十九州实是个很特殊的地界。它既不像中原百姓那般谨守王教,也不似江南百姓表面逢迎。为大周守门户的燕云百姓,当真不怕皇帝降罪。一来,燕云离京畿尚远,锦衣卫支流的皇权爪牙鞭长莫及;二来,燕云民风桀骜不驯,越是压制反弹愈烈。先帝当年即便知晓燕云百姓将‘破关之战’冠以‘嘉兴之耻’,也终究无可奈何。”
说罢,夏仁起一桩在燕云口耳相传的旧事。
当是在破关之战的第三年。
朝堂上屡有奏报,称燕云百姓目无君上,将败仗戏称为“嘉兴之耻”。彼时先帝尚存几分仁君气度,虽一战丢了心气,倒也不至于降罪于刚遭兵戈的百姓。奈何奏报不绝于耳,内阁议论后终是遣出一位资深刺史前去安抚。
那刺史实是有些资历的,在御史台的地位仅次于御史中丞和御史大夫,曾受命巡视江南诸州,名为察访民生,实则为彼时未开的战事筹措军费。
此人也颇有手腕,一趟江南之行,带回的赋税抵得上半年国入,后被派遣燕云,实是符合情理的。
可也不知是立功心切,还是揣测圣意过头,亦或是想要那空悬的御史中丞的席位,那刺史竟把对付江南富商的强硬做派照搬到了燕云。
刺史团甫一至燕云,就以“纵容民间妄议朝堂、勾结北狄细作分裂国土”为由,治罪当地官员,更处死了不少仗义执言的良家子。
不过半月,人头滚滚,死者逾百。
那刺史本以为凭此强硬之举,就能按下燕云百姓骨子里的桀骜习气,更可借功劳上位,争一争御史台几把核心交椅,可他到底还是过分看重了身上那身补子以及头上乌纱帽的分量。
在刺史团深入燕云,抵达蓟州的当天夜里,那位有望位列三公的刺史的脑袋就被悬挂在了城头之上。
代天巡牧的朝廷大员遭袭,首级悬于城上,无异于当众掌掴皇帝与满朝朱紫。
锦衣卫、大理寺随即倾巢而出,飞鱼服与办案差役遍布燕云十九州。
本以为这般滔天大案很快便能水落石出,可直至多年后先帝驾崩、女帝登基,朝廷始终未能给出结案。
二十余年过去,江湖上对此案仍众说纷纭:有说乃某位燕云将领看不惯刺史行径,夜中出手;有说系蓟州第一大帮云龙帮所为;更有传言,牵扯朝廷内部的党派纷争。
夏仁身为一教之主,曾在二先生书房中偶然翻到一册嘉兴四十三年的卷宗,内里收录了锦衣卫秘侦司的调查、大理寺要员的分析、蓟州本地官员的呈报。
那桩悬了二十年的案子,其实早在事发当年就查了个水落石出。
夜杀刺史的,根本就不是什么燕云将领,亦非什么江湖大派,更与党争扯不上半毛钱关系。
原是那刺史到了蓟州后,自以为镇住了燕云百姓,此次行程功德圆满,升官在望,便得意忘形,在青楼里寻欢作乐。
因怕放荡之行被同僚知晓,便只带了几个贴身扈从,在风月场中挥金如土。
兴许是花酒吃得太多,又兴许是仗着自己是朝堂大员的身份而有恃无恐,那刺史竟是一堆环肥燕瘦中自曝了身份。
好巧不巧,当日风月场中正有一位小有名气的江湖侠客,人称九纹龙。
一听席间坐着的酒色之徒就是屠戮燕云百姓的刽子手,当即提刀上前,割了那刺史的脑袋,又借着酒意将其悬于蓟州城头,事后逍遥离去,深藏功名。
锦衣卫和大理寺追捕到的时候,九纹龙正在陵州一家酒肆歇脚,见到飞鱼服后,他没因形迹败露而惊慌失措,只饮了一口酒,留下一句,“我九纹龙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此生为燕云百姓诛恶官而死,来世仍是一条好汉。”
言罢,拔刀刎颈,时年十八。
此案始末,不少朝中大员心知肚明,却始终未有官方通告流出。
听说一战丧气、久不临朝的先帝闻讯后,在文华殿秉烛独坐一夜,次日御案上留下一句——生当作豪侠,来世仍傲骨。
夏仁根据回忆,隐去了诸多不便透露的细节,掐头去尾讲与龙霄云听,后者闻后,心神震动,久久不能平复,只道好一个九纹龙。
……
周遭说着小话,却比影响说书先生的发挥,被尊为秦老的老者仍旧慷慨激昂。
“朝堂上那些腌臜事,不提也罢。今儿咱就专讲江湖,讲讲那武林称雄、天下无双……”
秦老依旧眉飞色舞,可周遭却隐隐有反对之声。
“老秦,你净说些老黄历,十大宗师,天下无双的戏码耳朵都要听出茧子来了。”
“就是就是,秦老,你可不能光吃老本,总要整些新鲜的,我等才好买账。”
“你这小老儿,早放出风声说要讲天授年的江湖新事,咱们可都是冲这个来的,如今不讲,岂不是挂羊头卖狗肉?”
原来,那无名小报传入甘霖城不过两月,便已风靡全城,尤其燕云移民,十个里有九个都知道这份来自故国的新鲜物事。
可终究目不识丁者居多,即便真认得报上那些通俗字句,自个儿埋头看,也远不如听人说书来得有滋味。
四下这么一闹,秦老自然听进了耳,忙饮一口酒,笑着赔罪:“是小老儿又犯了老毛病,一提起那叫人牙痒的先帝便收不住嘴。诸位莫急,今儿咱们就专讲那大周天下第一魔头——讲夏九渊别君山力战十大宗师,干涉国本之争;讲那魔头雪夜上皇城,剑指御座;再讲那风流九公子与女帝之间不可言说的秘辛……”
一片叫好声中,佩刀游侠更是握拳翘首以盼,便是荷裙小姑娘也拍着小手跟着喝彩,唯独白衣青年差点将含在口中的茶水喷出,面色古怪。
这几日他辗转多家茶楼,也听过不少类似的标题,可每次听闻,一向自诩心有静气的大魔头仍觉浑身不自在。
说书先生们固然有自行发挥的成分,可归根结底,祸根还在那编撰小报的始作俑者身上。
已记不清是第几回在心里记下这笔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