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青年暗自下定决心,待回到大周,诸事皆可押后,头一桩,便是好生修理一番那个不知“适可而止”四个字怎么写的六指小道士。
“夏兄,你说那夏九渊到底修成了什么境界,陆地神仙真有传说中那般超凡脱俗?”
每每听闻魔头只身闯皇城,视三千御林军如无物,龙霄云便会下意识地握住刀柄,心里头升起一股天下无敌的气魄来。
他在武道一途上比许多人都要走得远,也曾有幸见过上三品的宗师出手,可那武道至高的光景,终究只能凭想象描摹。
“有甚的超凡脱俗?”
佩刀游侠本是自语,未指望有人接话,却听那白衣青年似自嘲般摇了摇头,“人生在世,处处皆是枷锁,便是修成陆地神仙,也无望真逍遥。”
对于白衣青年的莫名感慨,佩刀游侠却并不苟同,“夏兄,你这便是以己度人了。你怎知那夏九渊逍遥与否?秀才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老子是鱼……”
“是‘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一旁吃糕点的荷裙小姑娘白了这肚里没墨水还要硬引经据典的佩刀游侠一眼。
“对对对,就是这句。”
被提醒后才想起原句的佩刀游侠脸不红心不跳。
“是啊,子非鱼,安知鱼之喜乐,鱼之愁苦……”
白衣青年点了点头,竟未反驳,只是缓缓环顾四周,看那屏风前舌灿莲花的说书先生,看那些借魔头传说暗暗宣泄对皇室愤恨的燕云移民,看那些对武道至高、以武犯禁心向往之的年轻面孔。
……
日头落下已有好些时候,席间不少汉子都因听得入神忘了时间,被自家婆娘风风火火杀上楼来,拎着耳朵拽了出去。
“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一口气讲了近两个时辰,便是有金嗓子美誉的秦老也有些招架不住,只得拱手致歉,告一段落。
虽说不少听众都觉意犹未竟,可看着已不算早的时辰,便也都站起身来,伸着懒腰,准备动身离去。
一直在旁拉奏二胡,以配合秦老说书的小童放下二胡,捧起一只钵盂,借和尚化缘之意,在人群中辗转驻足。
能有闲听说书的,兜里多少有几个子儿。手头宽裕的丢块碎银,必能换来小童脆生生一句“老爷大气”,出门没多带盘缠、或方才点了好茶手头紧的,便赏几枚铜板,也能得一句“身体康健”的吉祥话。
“两位公子瞧着面生,要是今儿听得有趣,愿打赏一两块铜板,小子就替师傅谢过二位了。”
拉二胡的小童先是走到白衣青年和佩刀游侠的身前抱拳作揖,再才双手捧着钵盂,满脸期盼。
小童先走到白衣青年和佩刀游侠跟前,抱拳作揖,才双手捧起钵盂,满脸期盼。
“明儿还能续上不?能续上,我还来。”
龙霄云正是意犹未尽的那一个,随手从腰间钱囊摸出两块碎银丢进钵盂。
“明天还是这个时辰,保管续上!”
小童笑得灿烂,又将钵盂往白衣青年那边抻了抻。
抛开自身缘由不论,这位秦老说书的功底确实极好。
有些桥段的描述,连夏仁都恍惚觉得,当日他上皇城时,这老者莫不是在那奉天殿的一角目睹过。
赏钱自然少不了。可夏仁手伸到钵盂口,却顿住了,开口问道:“小师傅手里可有多余的小报?”
小童闻言却没理会,注意力全被桌上的糕点勾了去。荞荞眼尖,忙将糕点揽入怀中护好,龇着小虎牙,像只护食的小猫。
小童被这戒备的神色吓了一跳,这才回过神来,弯腰去够脚边的篮子。
掀开布料,下面整整齐齐叠着一摞小报。
听完说书的听众,不少人都觉意犹未尽,又等不到天明,心痒难耐,便找原版小报来看。
城内说书先生手里都有存货,借着这个空当贩卖出去,也是打赏之外的额外营生。
夏仁先付了银子,接过小报匆匆扫了一眼,却摇了摇头,“这不是最新的吧?我听隔壁茶馆的小二说,最新一期这两日就出来了。小师傅手上若没有,可否告知上家?”
“这……”
小童面露难色。
夏仁不紧不慢从怀中摸出一块银锭,见小童欲言又止,他便侧头看向荷裙小姑娘,伸出手,面带征询之意。
小姑娘本是不愿的,可见他眼神恳切,便强忍不舍,从盒中摸出一块酥心斋特有的糕点。
“谢了。”
夏仁伸手揉了揉小丫头圆滚滚的脑袋,一手托着银锭,一手托着糕点,看向眼馋的小童,“这个加这个,能否透露?”
“客官若真想要最新的小报,可去往……”
小童正要张口,后脑勺却挨了个板栗,顿时吃痛蹲了下来。
秦老瞪了蹲在地上眼泪汪汪的徒弟一眼,随即抬手向夏仁赔罪道:“不瞒客官,这小报实是经了中间人才到小老儿手上。上头所载都是南朝江湖事,甘霖城风气虽开,官府不曾明令禁止,可谁晓得哪天风向会不会变。我等说书人不过是混口饭吃,真追究起来,最多也就是豁出小老儿本就不多的寿数。公子瞧着是体面人,这些江湖奇闻听听便罢,牵扯太深,就不是美事了。”
一番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婉拒,任谁来了都不好多问。
“既如此,老汉便不多叨扰了……”
老人拉着小童便要离去。
“且慢。”
老者回头,面露疑惑,正要开口询问,却见白衣青年走到跟前,将银锭和糕点一并塞进小童手中。
随即直起身,换了一种腔调,轻声道:“先生所作之事,实有大功德在。一点金银,聊表心意。”
秦老闻言一怔,小童却惊叫起来,“呀,你竟会说大周官话!”
甘霖城里多的是带着燕云腔调的北狄官话,纯正的大周官话却是鲜有耳闻,甚至闻所未闻。
“我会说不算稀奇,你会听才是难得。”
白衣青年眼神温和。
一向反应灵活的说书老人,听罢这一口纯正大周官话,竟好半晌没回过神来,待反应过来时忙问道:“叩关一战后,燕云如何?当今女帝,可还贤明?”
白衣青年一一作答:“燕云有小人屠坐镇,十九州可保无恙。女帝……就做皇帝而言,是合格的。”
“好,好啊……先帝不为人君,倒是生下了一对好子女。”
老者语不成句,并未深谈,只拉着小童的手,转身走出了茶楼。
街道上,小童背着新换的二胡,怀里抱着满载的钵盂,嘴里嚼着精致糕点,抬头望天,只见明月高悬,老人走在后头,不时也抬头,却道月是故乡明。
……
“夏兄,你要真对那小报上心,我明儿寻人帮你问问。”
佩刀游侠与白衣青年并肩而行,他察觉到了同伴似乎对那来自大周的小报颇为关注。
“不必了,我这个人从来不喜欢强求,有些事,缘分到了自然会知晓,有些人,缘分到了自然也就能见到。”
白衣青年驻足回头,朝着茶楼上几道身影微微一笑,这几日,他辗转多处,身边都能见到熟悉面孔。
甘霖城里,有许多双眼睛在关注着他们,他的目的已经传达到,就看幕后之人如何作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