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单是白色的,洗得发硬。
窗户对着后面的空地,空地上停着一台生锈的拖拉机。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打开背包,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是在一个旧货市场买的,现金交易,没有留下任何购买记录。
一双黑色的雨鞋,同样是在旧货市场买的。
一双橡胶手套,药店买的。
一个头灯,一卷电线,都是五金店买的,现金。
一个遥控开关,网上买的,用了三层虚拟IP和一张不记名的预付卡。
他把这些东西检查了一遍,然后重新装好。
晚上八点,他下楼叫了一碗面,全程都戴着帽子。
老板很厚道,面分量很足,加的牛肉也不少,而且允许免费续面。
吃完面,回到旅馆后,他躺在床上,没有睡。
他在脑子里把整个计划过了一遍。
每一个步骤,每一个时间点,每一个可能出错的环节,他都在脑子里演练过。
凌晨三点,闹钟响了。他没有设闹铃,用的是震动,手机压在枕头下面,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他关掉闹钟,坐起来。
穿衣服。工装外套,深色裤子,雨鞋。他戴上橡胶手套,把头灯和遥控开关装进口袋。
背包里只剩下电线和一些零碎的东西。
现在,他理应在自己家里睡觉。
小区的监控年久失修已经很长时间,物业一直是能拖就拖。小区门口保安晚上从来都是端着手机打游戏,晚上有谁进出压根不会知道。
而他李乔,在周六周日,他都是下午才出门。门口卖早点的女人,可以为他证明。
李乔下楼的时候,老板娘的房间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推开旅馆的门,外面是深蓝色的夜。
外面的空气很凉。
他沿着主街往镇外走。
青山镇没有路灯,但星空还算亮,能看清路面的轮廓。
他的雨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不大。
从镇上到旧砖厂,走路大概要一个半小时。
出镇后,是一条乡道,两边是农田,再往前是山路,路面变成碎石和泥土。
凌晨五点钟,他到了砖厂。
天边已经开始有一点灰白色的光,但还不足以照亮地面。
他打开头灯,看着眼前的一个仓库。
随后,他先绕着砖厂走了一圈,确认没有人来过。
地上的草没有被踩过的痕迹,卷帘门还是半开的状态,和他上次来时一模一样。
然后,他走入仓库。
仓库内的取土坑边缘,长满了杂草和矮灌木,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这个坑。
他站在坑边,头灯照向下方的水面。
水面很静,也很清澈。
他在坑边蹲下来,戴着橡胶手套的手从背包里取出电线。
电线是提前处理过的,他把两段电线分别接在一个遥控开关上,开关的另一头接在一块蓄电池上。
蓄电池是他上周提前运过来的,藏在一个废弃的窑洞里。他用的是那种常见的12V蓄电池,任何一个汽修店都能买到,他用现金,在不同的店里买了四块,每次只买一块,没有人会注意。
今天,他只需要一块。
他把电线沿着坑壁放下去,一端没入水中,另一端接在开关上。
开关的遥控距离是五百米,他测试过。
做完这些,他站起来,看了一眼坑里的水。
随后,他绕回仓库前面,把一张折叠桌和五把塑料椅子摆好,放上五瓶矿泉水。
一切就绪。
他退出仓库,走到砖厂外面的一片小树林里,找了一棵粗壮的树,靠着树干坐下来。
等待。
天慢慢亮了。
李乔靠在那棵树上,一动不动。他没有吃东西,也不觉得饿。他的脑子里很安静,不是那种刻意压制的安静,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安静。像是一个人在空旷的房间里,四面都是白墙,没有窗户,没有门,什么都没有。
十点二十分。
第一辆车出现在路的尽头。
紧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
三辆车先后驶进砖厂的空地,停了下来。
李乔蹲在灌木丛后面,看着五个男人从车里出来。
他认识他们每一个人。
他花了五年时间认识他们。
他知道他们每个人的生日、住址、车牌号、手机号码、微信ID、常去的餐厅、喜欢的牌子、欠了多少钱、和谁睡过觉。
他花了五年时间,把自己变成了世界上最了解这五个人的人。
他听着他们的声音从砖厂那边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但能分辨出谁在说话。
章华的声音最大,周子豪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陈旭的声音最小。
他们进了仓库。
李乔没有动。
他等了二十分钟。
然后他按下遥控器。
遥控器的按键手感很硬,要用力按下去才能触发。他按下去的时候,手指很稳,没有犹豫。
卷帘门落下来的声音在空旷的砖厂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风吹散了。
他等了一会儿。
然后是第二下。
这次是灯的开关。
他选的这个遥控开关是双路的,一路控制卷帘门,一路控制灯。
灯的控制距离比卷帘门短,他测试过很多次,这个位置刚好能触发。
仓库里应该已经全黑了。
他又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遥控器装进口袋,站起来,沿着乡道往回走。
一切就绪。
他走得很快,但不是跑。他的呼吸很平稳,脚步很均匀。雨鞋踩在碎石路上,声音不大不小,和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混在一起。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他到了另一条公路上。
这条公路连接青山镇和省道。
他等了十分钟,上了一辆大巴。
李乔用现金付钱后,坐在靠窗的位置。
大巴里很空,只有两三个乘客,都在睡觉。
大巴在省道上开了四十分钟,然后上了高速。
高速两边的风景变成了广告牌和工厂的烟囱,城市越来越近。
李乔闭上眼睛。
他没有睡着,只是在闭目养神。
十一点十分,大巴进了市区。他下车后,走到站外,打了一辆出租车回家。
精心乔装的他从小区一个侧门进入。
他不担心被人目击,现代社会大部分人走路都是看着手机,谁会和推理小说一样,随时盯着周围陌生人看,就好像天生就为了指认嫌疑犯。
回到家后,他换了一身衣服。
工装外套、雨鞋、手套已经被他全部烧掉。
他打开手机,装回手机卡。
信号恢复的瞬间,微信消息涌进来几十条。
大多是工作群的消息,还有一些是同事的闲聊。
他没有理会。
接下来,就只要慢慢等着青山镇登上新闻热搜了。
他关掉手机,放在茶几上。
然后他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泡了一杯茶。
现在只是第一步。
真正麻烦的事情还在后面。
他知道,警方一定会来找他。
毕竟,这五个人死后,他是动机最明确的人,没有之一。
李乔想起法院门口的台阶。
他从来没有走过那么高,那么冰冷的台阶。
他想起判决书上的字。
五个人名。
五个“不予刑事立案”。
他睁开眼睛,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他现在得出去,开始制造“不在场证明”了。
……
一周后。
丁酉营地。
血枭主拿着手机,满脸愁容。
“龙部长,这种事情,也要我来出手吗?”
“毕竟……”手机另一头传来龙铭章的声音,“找你的话,事情可以做得更干净。事后,不会亏待你。”
“明白了。”血枭主毕竟不能违逆龙铭章的意思:“包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