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阳光正好,不冷不热,洱海的水面被风吹出一道道细碎的波纹,像有人在水面上铺了一层碎银子。
两个人租了两辆自行车,准备环湖。
民宿的老板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扎着一条马尾辫,皮肤被大理的阳光晒成了小麦色,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
她把车钥匙递给刘艺菲的时候,特意在白色自行车的车筐里插了一束鲜花;几枝粉色的格桑花,几枝白色的雏菊,配着几片绿叶,扎在一起,用麻绳绑在车筐上,好看得很。
“女孩子骑车要有花。”老板笑着说,“你们从大城市来的,平时忙得很,难得来一次大理,要骑得慢一点,多看几眼,记住这里的样子。下次来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刘艺菲接过车,低头看了看车筐里的花,又抬头看了看老板,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谢谢老板!我一定骑慢点,把这里的每朵花都记住!”
姜宇选了一辆黑色的山地车,什么装饰都没有,朴素得像刚从工厂推出来的。
环湖的路很长,差不多一百二十公里,如果全程骑下来至少要七八个小时。
他们不打算骑完全程,骑到哪算哪,累了就掉头,饿了就找地方吃饭,看到好看的风景就停下来拍照,随心所欲,没有计划。
这种没有计划的旅行,是刘艺菲最喜欢的。
她当演员当导演这些年,生活里全是计划;几点起床,几点化妆,几点到片场,几点吃饭,几点转场,几点收工,几点开会。
每一天都被切成无数个小格子,每个格子里塞满了任务,连上厕所都要掐着时间。
现在终于可以不按计划过日子了。
刘艺菲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下面是一条牛仔短裤,露出一截白皙匀称的大腿。
她把头发扎成两条麻花辫,一左一右搭在肩上,脑袋上扣着一顶草帽,帽檐上系着一条浅蓝色的丝带,风一吹就飘起来。
她跨上白色自行车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来大理度假的大学生,青春得不像一个已经二十六岁、身家过几十亿的导演。
姜宇看着她,恍惚间觉得回到了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
“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骑车啊?”刘艺菲注意到他的目光,扬了扬下巴,一脸得意。
“见过美女,没见过骑这么慢的美女。”姜宇笑着说。
“我还没开始骑呢!你急什么!”刘艺菲瞪了他一眼,脚一蹬踏板,自行车歪歪扭扭地冲了出去。
她骑车的技术一般,平时出门都是坐车,偶尔骑个动感单车还是在健身房里。
到了真正的马路上,她就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鸭子,歪歪扭扭的,龙头左摇右晃,偶尔一歪差点撞到路边的树。
姜宇骑在后面,保持着几米的距离,随时准备伸手扶她。
他骑得很稳,黑色的山地车在阳光下泛着内敛的光,像一个沉默的保镖,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你别骑那么快,等等我!”刘艺菲在前面喊,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姜宇加速追上去,骑到她旁边,侧头看了她一眼;她两只手紧紧握着车把,表情认真得像在考驾照,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但嘴角却翘着,像是在跟自行车较劲,又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是你在后面,我等你才对。”姜宇说。
“我这叫慢生活!你们城里人不懂!”刘艺菲理直气壮地说,脚下一个用力,车子又歪了一下,她赶紧稳住,深吸了一口气,像完成了一次极限挑战。
“你不也是城里人?你比我还城里,你住朝阳区,我住顺义,你才是真正的城里人。”姜宇慢悠悠地说。
“我现在是大理人!我今天正式入籍大理了!”刘艺菲宣布,下巴抬得高高的,麻花辫在肩头晃来晃去,草帽上的丝带在风中飘啊飘。
“入籍要户口本,你带了吗?”
“带了!在包里!你来啊,你来找啊,找到了我就承认我是城里人。”
“我才不上你当,你这包跟迷宫似的,上次找充电宝找了五分钟。”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斗着嘴,沿着环湖路慢慢骑着。
路两旁种满了格桑花、波斯菊、百日草,五颜六色的,一丛一丛地挤在一起,开得热热闹闹。
风从洱海上吹来,带着水汽和花香,拂过脸颊的时候凉丝丝的,舒服得让人想叹气。
蜜蜂在花丛间忙碌地飞来飞去,嗡嗡嗡的,像在开一场热闹的音乐会。
偶尔有蝴蝶从眼前飞过,翅膀是明黄色的,停在花上扇动几下翅膀,又飞走了。
.....
刘艺菲骑累了,在路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停下来。
她把自行车支好,坐下来,摘下草帽扇风,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脸颊被晒得红扑扑的,像刚跑完八百米。
“老公,帮我拍照!”她掏出手机,对着自己,比了一个耶,快门按下。
又换了一个心形,手指在头顶比了个心。又换了一个嘟嘴,嘴巴嘟得能挂油瓶。又换了一个歪头杀,头一歪,眼睛一眨。
拍了好几张,她盘腿坐在石头上,低着头挑照片,挑了半天选了一张最好看的;光线刚好打在她脸上,从侧面来的,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身后的洱海在阳光下发着光,自行车停在旁边,车筐里的花正好在画面的右下角,色彩搭配得像一幅油画。
她把照片发到朋友圈,配文是:“大理,洱海,自行车,花。完美的一天。”后面跟了三个太阳的表情,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耀眼。
发出去不到一分钟,点赞和评论就炸了。
舒唱第一个评论,速度快得像她一直蹲在刘艺菲的朋友圈等更新:“哇!好美!我也要去!我马上订机票!茜茜你等我!”后面跟了一长串的感叹号,像是在用感叹号表达她此刻激动的心情。
罗晋评论:“刘导这是在拍MV吗?下一部电影的素材有了?取景地都选好了?”
景甜评论:“好羡慕!我也想去!刘导你什么时候带我去?我行李都收拾好了。”
黄小明评论:“大理确实美,我去过。你骑的这段是环海西路吧?风景最好的一段。”
评论一条接一条地涌进来,手机震得手都麻了。
刘艺菲一边刷一边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像只偷吃了鱼的猫。
姜宇在旁边喝水,水瓶是那种老式的军绿色水壶,他特意在网上买的,说是有情怀。
他看着刘艺菲笑得前仰后合,也跟着笑,但笑得比较含蓄,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有光。
........
休息够了,继续骑车。又骑了大约一个小时,路边出现一个小镇,房子是白族传统风格,青瓦白墙,墙上绘着彩色的图案,有的画着花鸟,有的画着山水,有的画着吉祥图案。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到西不过几百米,但很热闹,游客不多,大多是本地人在走动。
街边有一个小吃摊,支着蓝色的遮阳棚,棚下摆着几张矮桌子和小板凳。
摊主是一对老夫妻,头发都白了,但精神很好,手脚麻利得像年轻人。
老爷爷在灶台前颠勺,锅里的汤汁翻滚着,热气腾腾,香味飘得老远。老奶奶在收拾桌子,用抹布擦得干干净净,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两个人配合默契,一唱一和,老爷爷喊一声“凉鸡米线一碗”,老奶奶就应一声“来了”,端着碗送过去。老爷爷喊一声“豌豆粉一碗”,老奶奶又应一声“好嘞”,麻利地端过来。
像一对合作了几十年的搭档,不用看都知道对方下一步要做什么。
“这家看着不错。”刘艺菲跳下自行车,把车停在路边,拍拍手,“就这家了。我饿了,骑了一上午了。”
姜宇把车停好,跟着她走过去。
两个人在矮桌旁坐下,桌子矮得筷子够不着碗,要弯着腰吃。
小板凳也是矮的,坐下来膝盖都快顶到胸口了,刘艺菲觉得这样才有烟火气,比五星级酒店的大圆桌有意思多了。
刘艺菲点了一碗凉鸡米线,姜宇点了一碗豌豆粉,加了一份炸洋芋。
米线上来了,碗比脸还大,汤底是凉的,酸酸辣辣的,飘着一层红油。
上面铺着撕成丝的鸡肉、炸得金黄的花生碎、切成段的香菜和葱花,还有几片柠檬。米线是粗的,滑溜溜的,用筷子夹起来有点费劲。
刘艺菲挑起一筷子米线,吹了吹,送进嘴里。
“唔!”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有人在她眼睛里点了一盏灯,“好吃!鸡肉好嫩!汤酸酸辣辣的,特别开胃!你尝尝!”
她又挑起一筷子,递到姜宇嘴边。
姜宇张嘴吃了,嚼了嚼,点点头:“不错。比昨天那家好吃。鸡肉是土鸡,肉质不一样,花生也炸得香。”
“是吧是吧!”刘艺菲开心了,低头大口大口地吃,吃得满头大汗,额头上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
她一边吃一边用手扇风,嘴里说着“好辣好辣”,筷子没停过。
“大爷,您在这摆摊多少年了?”刘艺菲一边吃一边问,嘴里还嚼着米线,说话含混不清的,但老爷爷听懂了。
老爷爷想了想,竖起三根手指,手指上都是老茧,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渍和调料渍:“三十年啦。我跟我老伴在这摆了三十年,从年轻摆到现在。那时候镇子还没这么多房子,路还是土路,一刮风满嘴沙子。现在好啦,修了柏油路,游客也多了。”
“以前是我一个人摆摊,她还在单位上班。后来她退休了就来帮我。孩子们都去城里了,说大理发展好,有前途。就我们俩守在这儿,哪儿也不想去。这摊子守了三十年,有感情了,舍不得扔。”
刘艺菲停下筷子,认真地看着老爷爷:“三十年!好厉害!我干一件事干三年就觉得很久了,三十年,比我年龄还大。”
老爷爷笑了,露出一口不整齐但很白的牙齿,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没什么厉害的,就是过日子嘛。每天早起做饭,出摊卖,收摊回家,一天一天地过,不知不觉就三十年了。你们年轻人现在都不愿意做这种事了,嫌累,嫌钱少。但是我跟你说,累有累的好,钱少有钱少的过法。日子是自己的,怎么过都行。”
刘艺菲听完沉默了几秒,筷子停在半空中,米线从筷子上滑回碗里。她看着老爷爷,又看了看在旁边安静擦桌子的老奶奶,心里突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感动,不是羡慕,是一种很平静的、温柔的、让人觉得温暖的感觉。
“大爷您说得真好。”
老爷爷摆摆手笑着说:“我就是个卖米线的,有什么好的。你们吃,不够再加,不收钱。今天高兴,看到你们年轻人出来玩,开心。”
“那可不行,该收多少收多少。”刘艺菲掏出钱包,翻出一张红色的钞票,趁老奶奶转身去洗碗的时候,压在碗底,又压了一个盘子在上面,然后拉着姜宇站起来,“大爷,我们先走了,您忙!”
“哎,钱还没给呢!”老爷爷在后面喊。
“放了放了!碗底下!”刘艺菲推着自行车就跑,草帽差点被风吹跑,她一边跑一边按着帽子,麻花辫在身后甩来甩去。
姜宇跟在后面,笑着摇头;她多放了一百块。
......
下午,两个人骑车拐进了一个古村落。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都是老式的白族民居,青瓦白墙,飞檐翘角,墙上绘着水墨画,有的画着梅兰竹菊,有的画着高山流水,有的画着松鹤延年。
巷子是青石板铺的,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缝隙里长出青苔,绿茸茸的,踩上去软软的。
村子很安静,偶尔有几个老人在门口晒太阳,手里拿着针线在缝补衣服,或者端着茶杯在看报纸。
看到两个推着自行车的年轻人走过,他们抬头看一眼,笑一笑,又低下头继续自己的事。
没有人尖叫,没有人要签名,没有人举着手机追在后面拍。
在大理,刘艺菲就是一个普通人。
这种感觉太好了。
她推着自行车走在青石板路上,轮胎碾过石缝,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姜宇跟在她后面,走得很慢,像在散步。两辆自行车并排的时候会把整条巷子堵住,他们就一前一后,轮换着走。
“老公。”刘艺菲突然开口。
“嗯?”
“你昨天说的那个《去有风的地方》,你再说说呗。我想听。”
姜宇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刘艺菲还记得这个。
昨天下午在露台上的时候,他只是随口提了一句,以为她就这么听过去了,没当真。
“你想听?”
“想听。你说那是你构思的故事,我想听听是什么样的故事。你的构思,一定很有意思。”
姜宇沉默了几秒,把自行车停在路边,靠在墙上。
巷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很大,遮住了一片阳光,地上落着斑驳的树影。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像在窃窃私语。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始讲。
“故事讲的是一个大城市的女孩子,在BJ工作,做的是酒店大堂经理,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结果有一天,她朋友突然去世了。”
刘艺菲的神情一下子认真了,不再嘻嘻哈哈,把小马扎收好,走过来,靠着墙,双手抱在胸前,认真地看着他。
“她受了很大的打击,觉得生活失去了意义。后来她辞职去了云南,去了大理,去了一个叫‘云苗村’的地方,住在一家民宿里。那家民宿很小,只有几间房,老板娘是个很热心的大姐,还有一个很帅的民宿经理。”
“然后呢?”刘艺菲眨着眼睛。
“然后她遇到了很多人,发生了很多事。她认识了村里的老人,听他们讲过去的故事。她认识了来这里旅行的背包客,听他们讲路上的见闻。她认识了一个从BJ来的创业青年,就是那个民宿经理,开了一家咖啡馆,每天磨咖啡豆,磨得很认真,像在做什么了不起的事。”
“她一开始只是想去散散心,待几天就走。结果待着待着就不想走了。她在那个小村子里找到了自己丢失的东西。”
“什么东西?”刘艺菲的声音轻轻的。
“说不清楚。可能是生活的意义,可能是重新开始的勇气,可能只是‘慢下来’的快乐。每个人丢的东西不一样,找到的东西也不一样。但每个人都能在那个故事里看到自己。”
刘艺菲安静了很久。
巷子里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幅印象派的画。
“这个戏的女主角,是不是叫安风?”她突然问。
姜宇愣住了。
安风?刘艺菲本名。
他看着她,她也在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一丝狡黠的笑,像一只看穿了秘密的小狐狸。
“嗯?也行。不过我起的叫许红豆。”
刘艺菲大笑了,“哈哈哈。许红豆?这个名字好听。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好名字。”
姜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着面前的刘艺菲,阳光打在她脸上,把她的笑容照得清清楚楚。
“那你觉得,许红豆这个角色,谁演合适?”
“我啊。”刘艺菲理所当然地说,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除了我,还有谁?你构思的故事,当然是我来演女主角。男主角你演,你说过的,你不演我也不演。”
“我又没说我演男主角。”
“你说过,在洱海边,你说过的。你想赖账?”刘艺菲瞪着他,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两颗铜铃。
“我没赖账。我说的是‘我以后写一个剧本,我们俩一起演’。这个剧本不是我写的,是我记忆里的——我是说,是我构思的。”
“那你就写出来。写出来就是你的了。你现在写,写完我们拍。我当女主角,你当男主角。你说好不好?”
姜宇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有无奈,有宠溺,有一种我拿你没办法的认命。
“好,我写。”
“拉钩。”
“又拉钩?”
“拉钩。不许反悔。”
两个人的小拇指勾在一起,大拇指对了对,像在签一份合约。
......
逛着逛着,还是被人认出来了。
是一个带着孩子的年轻妈妈,孩子大概三四岁,扎着两个小揪揪,手里举着一根棒棒糖,粉色的,舔得满嘴都是糖浆。
年轻妈妈穿着一条碎花裙子,背着双肩包,手里拿着一把遮阳伞。
她迎面走来,先是看了一眼刘艺菲,又看了一眼,脚步慢了下来,然后停住了。
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大,表情从疑惑变成确认,从确认变成惊喜,从惊喜变成不敢相信。
她捂住了嘴。
“你……你是……”
刘艺菲看到她这个反应,心里叹了口气。她知道躲不掉了。
“你好。”刘艺菲笑了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很自然地打了个招呼,语气随意得像在跟邻居说话。
“天哪!你是刘艺菲!真的是你!我的天哪!我居然在大理遇到了刘艺菲!”年轻妈妈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激动得整个人都在抖,手机在手里晃来晃去,差点没拿稳掉在地上。
“嘘!”刘艺菲把手指放在嘴唇前,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小声点,别吓到孩子。”
年轻妈妈赶紧捂住自己的嘴,点着头,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