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宇在他旁边坐下，侧过头，王长田冲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不大，嘴角带着一丝像是看见了什么熟人又不急着说话的笑。
“姜总，你们最近新闻不少，打开手机全是追光的消息。一部破纪录，一部拿金熊，开年就两个大动静，按这个节奏，今年的盘点怕是不用等到年底了。”
“运气好。”姜宇笑着说。
“又是运气。你每次都说运气好。”王长田笑着摇了摇头，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轻轻一声响，“不过你运气确实好。什么时候光线的运气能赶上你？”
“快了。你最近投的片子质量都不错，等几部出来就知道了。”
王长田笑了笑，没有接话。喇培康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拍了一下，把会场的气氛拉回正题：“等会还有一位客人要来，星爷马上就到。他先说了，投资的事不急，先把剧本聊透。”
周星池进门的时候没有敲门，像是有人提前替他把门推开了。
他穿了一件黑色外套，头发比上次公开露面时白了一些，额前的发丝微微分开，露出光洁的额头，脸上的纹路比几年前深了，走路的样子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
他没有端任何东西，只是安静地走进来，目光先在屋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姜宇身上。
他主动走过来，伸出手，步子不快不慢，带着粤语口音的普通话，字字清楚：“姜总，幸会幸会。很早前就想认识你了。你的公司我了解过，拍的电影我基本都看过。”
“周导客气了。”姜宇握住他的手，感觉到那只手瘦而有力，指节分明，掌心的触感偏干，像是很少出汗。
“不是客气，这是应该的。”周星池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认真，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成型的判断，“姜总是在业界的口碑也非常好，是值得信任的合作伙伴。这个圈子不大，一个人值不值得合作，几年下来大家心里都有数。”
最后那句话的尾音落下来时，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姜宇看着周星池，他也在看着姜宇。
王长田低下头吹了吹杯沿，像是没听到这句话。
喇培康的视线在两个人之间来回快速移动了一次，然后清了清喉咙，像是在给这场会面重新定一个节拍：“你们就不要互相客气了，赶紧坐吧。我们说说正事儿。”
...
周星池向后伸手，他的助理递过来一个文件袋，动作熟练，像是这个动作他们已经配合过很多次。
他打开袋子，抽出几份文件，分发给喇培康、王长田和姜宇。
文件封面印着《美人鱼》项目简介几个字，下面是一行小字：“编剧/导演：周星池。”
姜宇翻开的时候能听到纸页摩擦的声音，其他两个人也在翻，翻页的节奏不一致，有人翻得快，有人翻到某一页停下来看了看。
“不怕各位笑话，之前我和华亿的事情大家也知道。”周星池开每个字都很清晰，“所以这次如果达成合作，合约必须一丝不苟。该写的条款，一条都不能省。该盖的章，一个都不能漏。我不能再让同样的事发生第二次。”
“这是当然。”喇培康点头，“周先生和中影也不是第一次合作了，流程你放心。”
“光线一向有口皆碑。”王长田接了一句，把文件翻到预算那一页，手指停在那里，“我们做事向来按规矩来。”
“貌似，我在圈内名声也不错。”姜宇笑了笑，目光从文件上移开，看了一眼周星池。
周星池点了点头，嘴角有了一丝不太明显的弧度：“这次的项目大家可以先看看。算是奇幻类型的爱情片和喜剧片吧。我本人对环保、海洋保护这些方面比较支持，这部电影也有保护海洋环境和动物的寓意……”
他说话的速度不快，像是在边想边说，每个字都落得稳稳的，没有多余的修饰。
他说到一半，转向姜宇：“姜总，大家这次如果合作，有些话我要提前说清楚。”
“周导请讲。”
“如果追光影业参与投资，姜总不能插手剧组。我的剧组，只有我说了算。从选角到拍摄到后期，一切都是我决定。”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大家都知道追光的模式是好莱坞的制片为主模式。
喇培康和王长田都没说话，目光落在姜宇身上，像是在等他的反应。
姜宇正在翻文件的某一页，手指在页边停了一下，没有抬头：“当然，我尊重周导。”
“谢谢姜总理解。”周星池的表情微微放松了一些，身体往后靠了靠，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放在膝盖上。像是某件需要提前说清楚的事情终于被放在了桌面上，没有碰到任何绊脚石。
喇培康把文件翻到预算那一页，手指点着那一栏的数字：“预算已经有了吗？这上面只写了项目规划，具体数字是多少？”
这个问题让周星池顿了一下，像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措辞，他沉默了两三秒才开口：“这部电影的预算有些高。”
“哈哈，能有多高呢？难道比《2012》高？”喇培康轻笑了一声，侧过身，像是在等一个数字。
王长田附和着点点头，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谨慎的疑问：“星爷，你之前那部《西游降魔篇》的成本也才1.2亿左右。这部是现代背景，应该不会差太多吧？现代戏的成本一般来说比古装魔幻要低一些。”
周星池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初步预算在3个亿。”
“多少？”喇培康的笑意还没完全收回，就被那个数字钉住了。
王长田的表情微微凝住了，下意识地看向姜宇：“你是说，3亿？人民币？”
“周导说初步预算3个亿。”姜宇重复了一遍。
“可是，我记得《西游降魔篇》的成本也才1.2亿左右啊？”王长田率先开口质疑，声音比刚才高了些，“那是《西游》题材的魔幻电影，特效同样不少，那个投资成本也才1.2亿不到。”
喇培康坐在那里，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用那个节奏消化这个数字。
他的目光在周星池和文件之间来回移动，像是一架天平在缓慢地寻找新的平衡点。
周星池没有急着回答，像是在等那个数字带来的震动平复下来。他看向姜宇，像是在等他开口。
“是有点虚高。”姜宇附和了一句。
“如果喇董、王总和姜总不方便投太多，我还可以再多找些投资方进来的，不会勉强三位。”周星池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回避的意思，也没有削减预算的想法。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挪动着，像是怕什么东西滑走。
他需要中影和追光影业背书以防止被华亿下黑手。他再拍一部电影，他不能接受再被人坑第二次。
这话他没说出来，在这间会议室里，每个人都读得出来。
....
姜宇合上文件，抬起头，在桌面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已经拿定了主意：“周导，你能拿出多少份额给我们三家呢？”
这个突如其来的发问让喇培康和王长田都转过头看向姜宇。
在他们看来，压一压预算是更合理的做法，周星池这预算摆明了太过虚高，尤其是他自己和团队的片酬，占了大头。
姜宇回以笑容，继续看着周星池，等着回答。
他知道周星池不会松口，也懒得在这件事上绕弯子，因为压下来的价格可能会让合作变得更复杂，而节省的那点预算，对追光来说完全不是问题。
“我最多能给出七成份额。”
听到这个数字，三个人心里都冒出一句话：“可真是不客气呀！”
一时间，现场四个人各有各的心思。
周星池在等他们开口，喇培康在算账，王长田在犹豫，姜宇在盘算。
“喇董、王总、姜总，你们可以放心。即使三位投不了这么多，也不会影响《美人鱼》的立项。我可以从其他地方再找找。”周星池说得很认真，像是在给自己的提议留出足够的退路。
王长田和喇培康、姜宇三个人，相互看了看。
王长田当仁不让地第一个开口了：“光线目前投资的电影不少，分不出多少心思。《美人鱼》我们只要15%。”
姜宇和喇培康对视一眼，两人秒懂。
王长田的老毛病又犯了，《美人鱼》风险太大，他又想搏一搏，所以只拿15%。
“中影，20%吧。”喇培康开口了，语气稳当。
姜宇的眼神瞬间亮了，给自己留了35%？
“姜总，你可以少投点，周导也说了，会从其他地方补齐的。”喇培康好心提醒道。
“第一次合作，当然要有诚意。虽然预算是3个亿，我觉得以周导演的号召力，回本应该不是太大问题。”姜宇看了一眼周星池，“况且，追光不差这点钱。”
周星池听到姜宇说后顿时大笑，笑声里有如释重负的轻快。
谁不知道追光影业有钱？光一个北美追光影业就2000多亿人民币市值。
“多谢姜总，我一定好好拍。这部片子，我会尽最大努力。”
会议室里的气氛终于松弛下来。
喇培康靠回椅背，端起那杯已经半凉的茶喝了一口，他还是咽下去了。
中午十点半的时候，周星池起身告辞，要赶回港岛。
他走的时候经过姜宇身边，脚步停了一下，说了一句：“姜总，下次来香港，我请你吃饭。你是个爽快人。”
中午的饭局自然也就免了，姜宇没兴趣和喇培康、王长田吃饭。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手机亮了，是刘艺菲发来的一张照片。
姜小语正躺在婴儿床上，小手攥着一只摇铃，睁着眼睛看镜头，像是刚学会对焦，画面有些模糊，像是拍的时候手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