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0日下午五点,追光影业影城门口热闹得像过年。
宣传海报从影城大堂一路摆到了街边,每隔几米就有一张。
有的印着大圣的背影,红色披风在风中翻卷,像一面被风拉直的旗帜;有的印着江流儿仰头看大圣的侧脸,眼睛里映着金色的光;还有一张是妖王的特写,暗绿色的皮肤上布满裂纹般的纹路,眼神里透着一股阴冷的杀气。
海报与海报之间隔着几段交错的阴影,有人在前面拍照,有人在后面等着,手里的手机举了又放下,像是在等一个更好的角度。
影城门口的红毯从台阶上一路铺到路边,两侧的金属栏杆后面挤满了媒体记者和举着灯牌的粉丝。
有人扯着嗓子喊“刘艺菲”,有人喊“舒唱”,有人喊“大圣牛逼”,还有人不知道在喊什么,只是跟着瞎起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了的粥。
记者们扛着摄像机在人群边缘找位置,镜头被挤得东倒西歪,有人被推了一下,稳住后又重新对焦。
姜宇没有走红毯,他把车停在影城后面的员工通道入口,绕过了正门那片闪光灯和人声交织的区域。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没打领带,走在工作人员中间的时候几乎没人注意到他。
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以为他是哪个部门的制片,来确认设备位置的。
刘艺菲站在影厅侧门入口处,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薄风衣,手上还拿着半瓶没喝完的水,瓶盖上挂着细小的水珠,在灯光下闪着光。
她侧过头看着姜宇走过来,嘴角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你这样躲着,是不是有点过了?门口那些记者拍不到你,明天可能会写‘姜宇缺席首映礼,疑似对国产动画信心不足’。标题我都替他们想好了。”
“那就让他们写。”他在她旁边站定,目光落向影厅内已经坐了大半的座位,前排的嘉宾席上坐满了人,有一些熟面孔,也有一些不那么熟的,有人在低头看手机,有人在侧头跟旁边的人说话,“这片子是田小鹏的。我在不在,不影响片子本身的好坏。”
“那你来干嘛的?”
“来看电影。”
“你看电影不走红毯?”
“走红毯是给别人看的。看电影是给自己看的。”
....
刘艺菲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田小鹏正站在主舞台侧面,跟音响师确认最后一遍参数。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比平时梳得整齐一些。
他手里攥着一张写了字的纸,纸张边缘已经有些卷了,像是被反复折叠过又展开。
他把纸对折了一下,又展开,像是在确认那个折痕还能不能恢复原状,动作很轻,没有注意到旁边有人正在看他。
“看起来他挺紧张的。”刘艺菲说。
“换你也紧张。”
“我第一次当导演的时候,也紧张。”
“那你当时是怎么处理的?”
“我就告诉自己,反正都拍完了,紧张也改变不了什么。”
“那他现在也是。”
两个人站在侧门入口处,门口的风从缝隙里漏进来,把她的发梢吹动了一下。她把风衣领口拢了拢,手指在衣领边缘停了一下,像是在感受那阵风的温度:“走吧。开始了。”
....
影厅里的灯光暗下来之前,外面的红毯才刚刚走完最后一波嘉宾。
舒唱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长裙,走在红毯中间的时候被闪光灯晃得眯了一下眼。
她停下来冲镜头挥了挥手,又侧头跟旁边的申奥说了句什么。
申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站在她旁边,表情平静,但手微微抬了一下,像是要确认舒唱有没有踩到裙摆。
“你慢点走。”申奥的声音被周围的嘈杂盖了大半,只有舒唱听到了。
“我走得够慢了。”舒唱头都没回,继续朝前走,步伐不快不慢,像是有意放慢了节奏留给两侧的媒体更多拍摄空间。
走到红毯尽头的时候她停下来,侧身让后面的人先过,然后看了一眼影城正门上方悬挂的巨大海报,那上面大圣的背影占据了整张画面。
“这海报挺有气势的。”她说。
“你待会儿看完电影再说。”申奥站在她旁边,也抬头看了一眼,“有时候海报比电影好。”
“那你说这片子怎么样?”
“我还没看。你问我?”
“我问问你的直觉。”
“我的直觉是这片子会比海报好。”
“那你的直觉还挺准的。”
“我直觉一直准。”
“那你直觉一下这部电影的票房。”
“等我看完再直觉。”
“那你直觉一下我今晚吃什么。”
“你吃什么取决于你待会儿看完电影心情好不好。”
“那我要是心情好呢?”
“那就吃火锅。”
“那我要是心情不好呢?”
“那就吃两顿火锅。”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影厅。门外的欢呼声还在继续,像是一波接一波的潮水,始终没有真正退去。
....
灯光暗下来的时候,影厅里的说话声像被谁拧了一下旋钮,渐渐收拢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然后彻底安静了,像是有人按下了某个开关。
影厅里坐满了人,前排是受邀的业内嘉宾、导演和演员,中间是媒体记者和影评人,后排是普通观众。
有人在低头看手机,有人正在把爆米花桶放在扶手边,有人侧过头跟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打扰到开场的安静。
灯光彻底熄灭之后,银幕上亮起了一行字,“改编自明代小说《西游记》”,字体沉稳端正,在暗色的背景上停了几秒,像是在确认自己已经站稳了,然后缓缓消失。
然后画面切到了五行山。
灰黄色的岩石层层叠叠地堆叠着,像无数只叠在一起的手掌,紧紧扣住山体中央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缝。
一个瘦小的身影在乱石间踉跄地跑着,怀里抱着一个女童,脚下一绊,差点摔倒,又稳住了。
他身后,巨大的阴影在石壁上快速移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压迫感顺着银幕蔓延开来,前排有人不由自主地往后靠了靠。
“咦,这个妖怪摔死了。”江流儿回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怀里已经吓得说不出话的女童,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你还好吗?没事了没事了。”
观众席上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短促而克制,像是怕打扰到周围正沉浸在画面里的人。
紧接着妖怪又爬起来了,一个猛扑,像是一道被地面弹射回来的暗影。
江流儿抱着女童继续跑,脚下在碎石上打滑了一下又稳住,跑进了一个山洞。
洞里光线昏暗,石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他在洞的最深处看到了一个人影,一个被锁链缠住的男人,坐在那里,低垂着头,像是在打瞌睡,又像是在等待某个已经等了很久的人。
“咦?你是……你是大圣吗?”江流儿的声音带着颤抖,又带着一丝期待。
那人抬起头。锁链在他动作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铁石之间缓慢的摩擦,那声音在安静的影厅里格外清晰。
他看了江流儿一眼,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东西,开口时声音沙哑而疲惫:“大圣?你认错人了。”
“那就是大圣!你看你这身毛,你就是大圣!那个五百年前大闹天宫、天下无敌、无所不能的大圣!”江流儿的声音越来越高,像是要把那个名字从记忆深处拽出来,“我小时候听过你的故事,那些妖怪一听到你的名字就吓得发抖!”
孙悟空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他靠着洞壁,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纠正那个孩子的判断,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懒得解释的疲倦:“那是以前的事了。”
....
随着剧情推进,影院里的气氛开始出现变化,像是一池原本平静的水面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翻涌。
孙悟空法力被封,被锁链束缚着,连小妖怪都要躲着走。
江流儿每次满怀期待地喊“大圣!打他!”
他只能回一句,“管不了。”
第一次说的时候,影厅里还有人笑,那笑声像是被剧情轻轻蹭了一下,短促而松弛,但很快就消散了。
第二次说的时候,笑声少了一些,像是有人在犹豫该不该笑。第三次说的时候,已经没人笑了。
“你真的是大圣吗?”江流儿有一次问他,眼睛里那份崇拜已经开始动摇了,“那个五百年前大闹天宫,天下无敌、无所不能的大圣?”
孙悟空靠在石壁上,闭着眼睛,像是在避开这个问题:“以前是。现在不是了。”
影厅里有人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有人把原本搭在扶手上的手收了回来,放在膝盖上,没有人说话。
后排角落里的一个男生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成了拳头。
接下来的几场戏,影厅里的笑声变得更稀疏了。
一些轻松的对白还能引起零星的轻笑,但笑完之后很快又回到那种压抑的安静里,像是一阵短暂的风过后尘土重新落回地面。
有人把爆米花桶从扶手上拿下来,放在脚边,没有再吃。
“大圣,你为什么不飞啊?”江流儿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不解,有期待,像是一块正在融化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