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老字号,是新开的。”刘艺菲说。
“新开的也行。名字好听就行。老字号都是从新字号变过来的。”
“那以后每年夏天都来住。”
“那得把空调装好。这边夏天热不热?”
“热。但有风。”
“有风就行。有风就不闷。”
....
民宿买下来之后,生活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只是院子里多了几把藤编椅子,厨房里多了几件新的炊具,桂花树下多了一张矮桌,可以用来放茶杯。
姜小语也多了一个可以在院子里自由活动的空间。她开始尝试扶着桂花树的树干站立,一开始只能站几秒,后来能站更久了。
每次站不稳坐下来的时候,她会抬头看一眼那棵树,像是在确认它是否依然在同一个位置,才重新扶着站起来。
她的动作越来越熟练,就像是已经习惯了那棵树的姿态和它的触感。
姜宇的剧本进度比预想中顺利。白天把姜小语交给两个妈妈照看,他和刘艺菲就坐在桂花树下的石桌旁边,一人一台电脑,偶尔交换意见。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湖面上偶尔传来的水鸟叫声。
“你写到第几集了?”刘艺菲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握着笔,正在纸上记一些零星的笔记。
“第二集。”
“你昨天就写到第二集了。”
“昨天写到第二集的一半。今天是另一半。昨天那场戏没想清楚怎么过渡,今天早上坐在院门口的时候突然想通了。”
“你今天想通的那场戏是什么?”
“许红豆在院子里洗衣服,谢之遥从外面回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进来。”
“那他进来了吗?”
“进来了。他帮她提了一桶水。”
“就这?”
“就这。不需要太多对话。在这个故事里,不说话比说话更有分量。”
“你这个节奏,跟以前那些片子不太一样。以前你写的剧本节奏快,冲突密集。这个像是故意放慢了脚步。”
“以前那些片子需要节奏快,因为观众习惯了快节奏。这个不需要,它的节奏取决于风。风吹过来的时候,你不需要去追赶它,它自然会来敲你的门。”
“那如果观众不习惯怎么办?他们习惯了快节奏,突然看到这种慢节奏的,会不会觉得闷?”
“总会有人习惯的。有人喜欢快,就会有人喜欢慢。而且有些故事需要时间来传递,急不得。”
“那你是写给喜欢慢的人看的?”
“我是写给自己看的。别人喜欢不喜欢,是他们的事。这个剧本是我自己想写的,不是为了观众。”
她没再追问,只是低头翻开笔记本,在上面划掉了一行字,又在下面补了一句。
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她手背上落下一块细细的光斑,随着风晃动,忽明忽暗。
他不需要确认她写的是什么。那道光落在纸页上的位置,已经替她把答案留在了那里。
风穿过院子,把那片光斑从她手背上移开了,又落回她的手腕上。
傍晚的时候,两人骑着车沿湖走了一段。
姜小语坐在后面的座椅里,手扶着围栏边缘,像是在感受迎面吹来的风。
两个老太太在院子里剥豌豆,隔着院墙能看到她们坐在石凳上的侧影,不时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什么,话头断开又续上,像是两根线在同一个梭子上来回走动。
太阳已经落到了山后面,湖面上的光正在收拢,变成一条越来越细的橙红色线条,贴着水面慢慢变淡。
...
六月初的一天下午,一辆深灰色的SUV停在了民宿门口。
车门打开的时候,姜宇正蹲在院子里给姜小语系鞋带。
她的鞋带又松了,不知道是第几次了。
他听到车停的声音,没有立刻抬头,先把鞋带打了一个结实的蝴蝶结,然后才站起来。
他看到从车上下来的人,手上动作停了半拍,像是看到了某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张导?”
张一某穿了一件深色的薄夹克,手里没拿任何东西。
他站在院门口,先看了一眼门牌上“有风小院”四个字,目光停留了片刻,然后看向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这个地方不好找。我开了将近一个小时,绕了两条岔路,导航也不太准。”
“是。”姜宇拍了拍手上的土,“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问的。”张一某走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下,“张绍说你在大理,我就过来了。有些事情想当面聊聊。电话里说不清楚。”
刘艺菲从屋里走出来,看到张一某坐在院子里,愣了一下:“张导?您怎么来了?”
然后很快恢复了表情,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来,“您喝茶吗?有普洱。喝清淡的可以吗?”
“好。谢谢。”
张一某接过茶杯,没有立刻喝,只是放在手里暖着,像是在等那温度从杯壁渗透到手心:“我来是想跟你说一个项目。”
“什么项目?”
“《长城》。”张一某放下茶杯,“传奇影业那边有一个项目,已经筹备了几年了,剧本也改了好几版。他们想拍一部以长城为背景的奇幻动作片。规模不小,投入也大。”
“长城?这不是传奇影业那部2011年时候宣布要做的电影?”姜宇想起来了,“最初概念来自传奇影业CEO托马斯·图尔,他突发奇想拍一部以‘长城’为背景的电影,后来一直在筹备阶段,中间换过几次编剧,也换过导演人选。”
“是。”张一某点头,“当时应该是华艺兄弟与传奇影业组建制片公司,传奇东方打算制作这部电影。后来项目搁置了一阵子,最近又重新启动了。他们找到了我。”
姜宇确实有印象。
之前传奇还打主意到了追光影业身上,就有这个剧本。
他没接,觉得不合适。现在看来他们找了别人,又转了一圈回来了。
“这部电影说到底是一个国外投资,请来中国导演前来拍摄的商业大片。制作规模不小,但主导权不在导演手里。他们有没有跟你提过具体的创作权限?”
“提过。”张一某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已经提前想好了该怎么回答,“传奇那边希望我来执导。我还在考虑,但已经跟他们谈过一轮了。他们给了我一部分决策空间,肯定不像拍《归来》那样自由。”
“那你接吗?”
“我想接。”张一某放下茶杯,杯底碰到桌面发出轻轻一声响,“这部电影我会以指导者的身份参与,同时也会在创作上尽量争取自己的空间。我还没有最终答应,但我想接。”
姜宇沉默了一下:“张导,这部电影可不好接。估计没你做其他电影那么自由,电影的主导方是国外的传奇影业,主要班底全是国外人。剧本是英文的,场景设计是按好莱坞标准来的,就连演员名单,他们也有自己的考虑。”
“我知道。”张一某说,“中外合拍在流程和方法上均有所不同,参与制作的各方面团队也来自世界很多地方,面临的磨合与沟通比单一国别的项目多。在决定权方面,自己也不可能像原来一样拿到90以上的权力,演员的选择、剧本的敲定,都会有外力干预。这些种种因素都制约着创作者的自由度。我已经做好这个准备了。”
“那你为什么还想接?”
张一某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等那口茶的温度在口腔里落定,才开口说道:“好莱坞超级大片,这是一个导演很难拒绝的事。我也不例外。拍了这么多年电影,也不是什么都要接的。但《长城》这个项目,我考虑了很久。一方面是它对导演的要求和挑战不同寻常,另一方面,它确实能提供一些我以往作品里没有的资源。我可以在一个完全不同的体系里工作,学习它,再试着把它融入自己的节奏里。”
“所以你这次来是……”
“想请你帮个忙。”张一某看着姜宇,“追光的特效团队,我希望可以参与这个项目。还有,你对中美合拍片比较熟悉,像马特·达蒙这样的演员,如果你有接触的话,可以帮我搭个线。我知道你跟他合作过,想听听你对合作方式的看法。”
姜宇看着张一某,沉默了几秒:“马特·达蒙那边,我可以帮你联系。特效的事,我让团队跟你们对接。你具体需要他们做哪一类的支持,可以列个单子,我让他们安排人手。”
“那谢谢了。”
“不用谢。你什么时候正式宣布?”
“过几天。”
“那到时候我会在微博上转发,祝拍摄顺利。”
“可以。那是最好的支持。”张一某站起来,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这院子不错。以后有机会再来打扰。”
“欢迎。”
...
刘艺菲站在姜宇旁边,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你觉得他能做好吗?”
“他可以做成。”姜宇转过身往回走,“他需要的不是技术上的指导,是有人帮他理清项目推进的节奏和沟通方式,确保团队之间的信息没有断层。他会找到自己的节奏的。”
“那你觉得他会遇到什么困难?”
“传奇影业那边有自己的一套流程,他不一定习惯。但他们的人也知道张一某是谁,只要沟通顺畅,这些流程是可以调整的。”
“那你觉得他会坚持到最后吗?”
“他会。他既然接了这个项目,就一定会走到底。”姜宇停了一下,“而且,他刚才说了,他会尝试在创作上争取自己的空间。”
“你觉得他能争取到?”
“不知道。但他会试。”
张一某离开后,院子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安静。
姜小语扶着桂花树的树干站起来,站了几秒,然后松开手,往前踉跄了一步。她没有摔倒,又迈了一步。
然后在第三步的时候坐了下来,像是完成了一次被精确控制的降落。
“她走了三步。”刘艺菲蹲下来,看着坐在草地上的小家伙,“三步。她上次只能走一步。”
“明天可能会走四步。”
“那后天呢?”
“后天可能走五步。”
“那她学会走路比预期快。”
“她可能急着想去院子里追花。”
姜小语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在评估刚才那三步的可行性,然后开始尝试站起来,准备再走一次。
她没有成功,又坐了下来,这次她坐得更稳了。
太阳已经落到了苍山后面,院子里只剩最后一层薄薄的光,在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前,把桂花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