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冲向那片稀疏的树林、冲向那片迷雾。起初,脚步踏在地上,每一步都是坚实的。树木的枝叶像是钢条一样抽打着他的脸,脚底下溅起来的泥一下一下地掸着他的后背。他越跑越觉得李无相刚才的话可能是骗他的,这洞天道场绝不会是这么跑就能跑出去的。
但渐渐的,他觉得脚底下变轻了,像是踩在棉花上,可又不会陷进去。地面开始反馈回弹力,抽打在脸上的枝叶也变得轻飘飘。他冲进了迷雾里,四周一片白茫茫,向前又跑出一段距离之后什么都看不见了,他惶恐地停下来、伸出手,却发现这雾浓得连他自己的手也看不见了。
他蹲下去伸手摸索着地面,却只觉得地上也是无形无质的一片,仿佛抓的是空气、仿佛他现在正在悬在天上的一片大雾里,或者是在云彩里。
下一刻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蠢事。因为刚才蹲下来往四处摸索,现在他分辨不清方向了,不知道哪里才是他刚才面朝着的方向了。
徐生海惶恐起来,在怀中摸索,取出一张引路符。他催动真力把符纸燃了,可是既看不见符纸,也看不见火线,更看不见自己,只能感觉到手里的符消失了——
消失了,但什么直觉都没有,符术也失效了。
是了,在这种地方,在大劫元婴的道场,自己一个小小的散修金丹怎么可能动用神通?一定是被禁止了的。
他长出几口气,定了定心神,回忆自己刚才的动作,小心地调整姿势,选了一个他觉得是对的方向,继续快步向前跑。
但其实心里知道一定是跑歪了的,也许正在跑圈,或者跑着跑着,就跑回去了!
再过上两刻钟,气喘吁吁的徐生海意识到刚才那个“就跑回去了”的念头,甚至还是最好的结果——现在他并没有跑回去,而只是感觉这迷雾无穷无尽……想要跑回去都变成奢望了!
惶恐变成绝望——是不是一辈子都跑不出去了,就要被困死在这里了!?
他太累了,只能由跑变走,麻木机械地走,开始想如果一开始不跑,就待在那草地上该多好,也许真能活下来。再想如果一开始就当做什么都没听到,没出帐去跟那个周敬说话该多好?那也不至于沦落到这个田地……姜命和李无相好像并没打算祭炼营里的这些人!
他忍不住边走边伸出看不见的手在迷雾中乱抓着,祈求能抓住点儿什么东西——就是遇到了恶鬼,都比现在这样要好得多。
这种虚无的感觉,这种无穷无尽的迷雾,像是能稀释一切、遮蔽一切。渐渐地,连他的绝望和希望都被稀释、遮蔽了。徐生海感觉自己开始陷入一种似梦非梦的状态,心里装着的许许多多从前的事情都翻涌上来。
他意识到这种状态,很类似于一种漫长的死亡——大多数死亡发生在很短的时间里,人并没有机会想太多。可现在他这死亡变得很漫长了,他有时间把自己这三十六年的一辈子都好好过了一遍。想得越多,他越能把从前许许多多的事情看明白——
很多曾经叫他愤怒、欣喜的事情,此时回想其实都无关紧要。他这一辈子当中真正能称得上有价值、有意义的,极少极少。
也因为这种漫长的死亡所产生的那种豁出去了的感觉,叫他开始觉得李无相、姜命、梅秋露,都变得不那么可怕了。无论得罪了谁,结果都是在死与活之间选而已。一旦看清楚了这一点,那就没什么好怕的了,而就剩下最纯粹的利益选择了。
就像他当初走上修行路的时候……他还记得自己遇到的那个倒毙于街巷中的修士。当时碰到他的手时候,他的手是那么凉,伸进他怀里搜检的时候,他的胸膛也是那么凉,就好像现在落在脸上的雪沫的那种感觉——
徐生海猛然一惊,发现自己已不在迷雾中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出来了,正站在一颗树下。这是一颗孤零零的槐树,树龄大概只有二十年上下,树干只有碗口粗。树上的叶子有一半落了,剩下的一半枯黄的被夹杂着粗大雪粒的冰冻在枝头,在夜色里闪着光。
四周也在闪着光,因为地上全都雪,被月光照得亮晶晶。
徐生海不敢喘气,很怕这是自己临死之前的幻想。他抬头去看月亮——只见月亮已经偏西了,快要落下了……这时间倒是对得上,跟晚间对得上。
他小心翼翼地在槐树上摸了摸,感受到粗粝冰冷的树皮,还有其间的雪粒、冰屑。
走出来了!
只是这是在哪里?李无相说要是出来了,他都不知道自己会出到哪里。
徐生海走了几步,发现树下的积雪稍微浅一点,但十几步之外就没至脚踝了。别的地方不会有这么大的雪,应该还是在碧心湖附近的,应该是在碧心湖和大营之间——大营的山谷里之前没有下大雪,只有零星的雪花飘落。
雪面上也没有脚印,远处只有一条山脉,他不知道自己的确切位置。他在原地往四周看了看,决定往山中去。山里无论如何都是比平原上安全的,有树林和山洞可供藏身。听说碧心湖附近的山里有许多四通八达的溶洞,要是钻进去了,别人无论如何也是很难找到的,也许还能在溶洞里找到避过了劫火的暗河、也许还能弄到些吃喝……
徐生海立即提气,向着山的方向狂奔,在身后留下一长串的脚印。
望山跑死马,这话是真的。他跑了两刻钟,远处那山还在远处,他却觉得冷起来了。上一次吃东西还是在前天晚上睡下之前吧?只有两个薄饼而已,之后又惊又吓,饿得更快了。他在心里给自己鼓劲儿,又勉力跑了一刻钟,只觉得更冷更饿,连体内的丹力都要耗竭了。
他收住脚步停了下来,举目四望。那棵年轻的槐树已经看不见了,周围是一片平坦的白色雪地,静悄悄的。雪色和其上的光晕叫他想起了之前身处的迷雾。他看着这雪晕,记起了在迷雾中悟出来的道理,于是一个念头在心中慢慢成型——
除了生死无大事,除了生死所有的事情都可以豁出去。跑到山里躲藏起来又怎么样呢?跟从前的境遇相比没任何区别,往后过的还是从前的生活。
可眼下,他也是刚刚才意识到,自己手中竟然握有一个机会——他知道一些真正有价值的消息,这消息足以为他改命!
梅秋露跟血神教勾结了起来,可是现在这事被李无相和姜命发现了,梅秋露不知道,血神教的人也不知道。要是把这个消息卖出去,自己在血神教中必受重用的。
要把自己卖掉,也要看买家是不是一座足够大的靠山。他从前觉得不够大——血神教不过是三十六宗那些人修了邪法门拼凑出来的,相比于自己这种散修来说是高不可攀的,可跟太一教比起来却不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