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钥匙拧开房门的声音。
陈浩南蜷在沙发里,攥着PS2游戏手柄。
标志性中长发油腻地贴在两侧。
反正也不需要出门,已经好几天没洗了。
电视屏幕亮得刺眼,正跑着《实况2008》。
巴西对法国。
场上比分是2:3,暂时落后一球。
他眼神死死黏着画面,指尖不停按着按键,半点分心都没有。
蒙嘉惠进屋,换鞋。
“我回来了,打包了糖水,等下再玩啦。”
连着唤了两声,陈浩南才含糊应了句“哦”。
眼睛都没离开屏幕,随口敷衍:
“你等一下,我马上就结束了,正在生死关头,再等等。”
她站在玄关,手里拎着袋子,脚步顿在原地。
今天收工回来,她憋了满肚子话想找人好好说说。
TVB的剧向来只是一份糊口的工。
职场剧里来来去去就那几个取景场地,连戏服都是翻来覆去轮着穿。
场景固化,流程程式化,所有人按着剧本走流程赶进度,没人过分讲究细节,扮家家一样,节奏拍得飞快。
她也拍过大导的电影。
那部让她崭露头角的《暗战》。
可杜琪峰的片场向来说一不二,连刘德华、刘青云在他面前都谨小慎微,乖乖照做,哪有给小演员琢磨角色、商量演绎的余地。
再加上杜sir风格化明显,讲究镜头的叙事性,台词非常少。
当时的她,拍完都不太明白自己演的到底是什么。
可今天不一样。
参演《证人》里阿丽这个角色,人物的成长底色、租住的唐楼破旧环境,竟和她儿时的经历隐隐重叠。
这一刻她才忽然发觉,原来演员也可以这样子的。
静下心揣摩角色、沉浸境遇,大家一起参与创作,竟是这般有意思的体验。
满心的感慨、共鸣、感触、压力……
本想拎着糖水回来,能和陈浩南分享一下,纾解一下心绪。
可对方眼里只有游戏。
过了片刻,陈浩南隐约察觉到她情绪不对劲,头依旧没抬,只匆匆随口安抚:
“那个……你先喝糖水,要不先去冲凉?我这次好不容易打进四强,半决赛正进行着呢,没办法停下来,再给我半个小时就OK。”
“嗯。”
蒙嘉惠压下心底那股落空的怅然,“没事,你先忙。”
说完放下糖水,便转身走进浴室。
香港天气湿热。
本地人习惯一天冲好几遍凉。
平日里她也只是简单冲洗,不是特别喜欢用搓澡巾。
日日勤洗,本就没什么污垢。
可今天站在花洒下,水流哗哗淋在身上,她却洗得格外慢,格外细。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各种念头蹦跳。
最终随着水流,冲刷成导演和编剧聊的一些关于洪荆照料阿丽的细节。
陆昊不光要帮她修剪指甲,还要替她洗脸、洗头。
每天从头到脚擦拭身子。
要定时帮她翻身,怕长期卧床生褥疮,帮她仔细擦拭后背。
记忆里,只有年纪极小的时候,奶奶才这样细致地替她擦洗过全身。
思绪乱糟糟缠在一起。
她鬼使神差拿起一旁的搓澡巾。
顺着脖颈、肩背、腰腹、长腿,仔仔细细搓了一遍又一遍。
把皮肤搓得白生生的,泛着温热的红。
搓完她才回过神来,对着镜面自嘲低声骂了句:
“痴线!”
又不是明天就要开拍?
难道还真担心陆昊嫌弃自己身上会搓出泥来?
这一通漫长的冲凉耗了许久。
等她裹着浴巾出来,头发湿漉漉搭在肩头,就见陈浩南已经决赛失利,放下了手柄。
正窝在沙发里呼噜呼噜喝着糖水。
抬眼瞥了她一下,“搞什么呀,洗澡洗这么久?”
蒙嘉惠拿毛巾搓着湿发,语气平淡:
“没什么,在想剧情。”
方才进门时那股迫切想倾诉的兴致,已淡了下去。
忽然间就什么都不想说了。
陈浩南最近几个月闲赋在家没开工。
40岁的人了,日夜宅家打游戏,那头长发油腻塌塌,脸上还冒了几颗痘痘,加上身形有些发福,全然没了荧幕上潇洒俊逸的模样。
他半靠在沙发上,端着糖水碗,漫不经心地舀着喝。
边看着电视里的游戏复盘,随口搭话,语气闲散又敷衍:
“跟大导演拍戏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好玩的?”
蒙嘉惠默了几秒。
终究还是打开话匣子,细细分享起自己的内心感触。
可正说着,眼角余光瞥去,陈浩南眼神半飘,心思压根没落在她的话里,眼睛死死盯在电视上的游戏复盘,左耳进右耳出,压根没认真听。
唉。
蒙嘉惠心头一闷,瞬间失了兴致,果断收住正经感触。
她顺着他爱听的轻松趣话转了口吻,“好玩的事倒是有一件,今天编剧向导演提议,剧情里加一段陆昊帮我剪脚趾甲的戏。”
“咦!这么变态的?!”
陈浩南闻言皱起眉头,一脸嫌弃的神情。
连嘴里的糖水都懒得咽了,随手把碗搁在茶几上。
装作不在意,“你就答应了?”
“……”
蒙嘉惠翻白眼:“陆昊先拒绝了。”
“哈,好!人家当红小帅哥没准是嫌弃你这阿姨脚臭了!”
蒙嘉惠听得出来陈浩南这话里藏着话。
分明是在暗戳戳提醒她拍戏要守好分寸、划清边界。
若是平常,她多半就淡淡忍了。
一笑而过不往心里去。
视作陆昊又高又帅又红又年轻给他的压力,男朋友这是在为自己吃醋。
可今天本就心绪翻涌、满肚子感慨没处安放,回来满腹的倾诉欲被无视,还莫名其妙被他这么夹枪带棒,又偏偏拿“脚臭”来打趣。
心头那股火一下子就窜了上来。
她当即脸色一沉,语气带着几分冷硬:
“你说谁脚臭?”
“干嘛呀,开不起玩笑啊?是不是见了剧组小帅哥,回来就看我怎么都不顺眼?”
这话太伤人。
冲得蒙嘉惠眼眶都有点红了。
回来本来好好分享心事,结果你只顾着打游戏。
而且一聊天就夹枪带棒的。
一天天的,不出去开工,饭也不做,衣服也不洗,地也不拖的,凭什么啊?!
她不想忍了,冷冷道:
“其实今天最有意思的事情我忘了说,我刚下出租车就看到了Gigi在拍戏,追着谢停锋又打又骂,她情绪真饱满,演的真好。”
嘶。
陈浩南一听,顿时有点坐立难安,感觉背上像有蚂蚁在爬。
心里直后悔,我真特么是嘴贱啊!
干嘛非要追问剧组的日常,一下子忘了这茬,那边还有修罗场呢。
眼见蒙嘉惠是真恼了,他连忙打圆场找补:
“开玩笑嘛,这么较真干什么。”
呼噜噜几口把碗里剩下的糖水喝完,收起散漫模样,换了副讨好迁就的样子,“我新买了《怪物猎人》,一直都没开局,就等着和你一起玩呢。”
蒙嘉惠兴致缺缺:“算了,今天有点累,不想玩。”
陈浩南不肯作罢,又软着声哄劝:
“累的话,那换个轻松点的,咱们玩《口袋妖怪》,一起捉精灵好不好?就当放松一下嘛。”
蒙嘉慧沉吟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坐了下来。
可才过了半小时,往日里觉得趣味十足的游戏,今天却半点提不起劲。
不知是拍戏太累,还是心底那股郁结没散开,整个人始终不在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