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车在前,却无人将烂菜叶、臭泔水甩上栏杆,反倒是偶尔有几个小童,父母一个拉不住,目标就朝着后面的轿子去了!
大街上的人群忽然一哄而散,轿子也慢一步停了下来。其中的人还未探出头来,拦轿的人先一步下了马,朝着轿子里面自报家门。
“知县大人,小的是受我家老爷之托,前来请大人过府一叙的。”
“哦?过府一叙?”轿中人隔着轿帘短坐骑中,声音无端带着些沙哑——或许此时心如明镜的只有知县老爷本人和陈水宁,知道这知县做的多不容易,心里又藏着多少忐忑。
“正是。”轿外的人愣了片刻,似乎是觉得受了慢待,也可能是担心自家老爷怪罪下来,忙不迭的催促,“知县大人,我家老爷备了宴席盛情邀请,还请大人不要推辞。”
轿中人终于掀开轿帘,露出完整的面貌。一双眼里布满了血丝,若非众人知道这县里没有什么案子好审,也没有什么要事要做,怕早要感叹知县老爷的勤勉。
“本官押送犯人进榕,衙门已经发出公告,难道你家老爷不曾看过么?”
“我家老爷当然……”后知后觉的意识到知县老爷今日的不对劲,来人只当是有什么利益不曾分配得均,“这……知县大人,区区一个女犯,要衙门里当差的押去福州也就是了,何劳大人亲自去送?”
知县欲言又止,目光扫过正朝大街探头的一干百姓,想起昨夜晚和陈水宁的打算,当即一挥手,遣人去隔开周遭的百姓。
“这是公事,何劳你过问?”
“知县大人此言差矣,我家老爷也是……”
“嗯?”
“我家老爷邀大人过府,为的就是公事。”此时来人身边又站出一位,显然是有备而来,“知县大人只怕是遭了奸人蒙蔽,对这女犯的案子审得不清。”
当街质疑县老爷,这种事放在任何地方都要引起好一阵哗然,只是百姓显然听惯了,在陈水宁的目光里,并未见到太多的惊讶,更多的不过是了然。
“哦?审错了?”
“审错了。”
“可卷宗已定,若是要翻案,你家老爷便只能随我往福州去上一去了。”
知县老爷今日硬气得很,字字句句不照常理出牌,来人一时间尚有些摸不到脉,便听知县老爷自顾自道:“你们且回去回禀你家老爷,就说我办过公事就回,这盛宴的美意下官心领,不过下官此行只是顺路,另有一桩私事需得去办。”
私事?这下来人和悄声围观的百姓都愣了,目光都聚焦在了知县老爷身上,只见这年纪不小的人,一张脸慢慢挂上了一样的红润。
支支吾吾了半晌,知县老爷一拍手,倒也不再吞吞吐吐。
“诸位也知道,我家夫人回娘家去了,我这封封信劝不回来……只能亲自去请了。”
这下笑声顺着门缝透出来了,知县老爷也趁热打铁:“哎呀,快不说了,我还是早些去,免得到时候夫人一封休书,我还如何追得回来?”
原本紧张的气氛一瞬间变得奇妙起来,此时来人再要强拦似乎也没了道理——知县老爷怕媳妇,宠夫人,这事人尽皆知。
知县老爷趁着这机会,催人马快走,趁早赶路。
“走!去把你们夫人请回来!”
“等等,大人……”车轿已走,来人没有那么快的反应,可算是被知县躲过了这一遭。
云垂星散,夜月融融,山间的闷热涌进古庙,负责押送的衙役们已经昏昏欲睡,知县老爷倒静悄悄的摸了过来。
“荒山破庙,大人也不觉得寒酸?”陈水宁确实有些佩服这知县老爷了。
人平日里说什么好装,可想要做好,哪怕一个细节出问题,就能轻易暴露。陈水宁没想到这知县老爷嘴里面说的好,真到了这般境遇,也果真能安然处之。
“这有什么?”知县老爷笑的坦荡,“当年进京赴考,比这更差的地方都住过,即便是饿着肚子赶路也是有的,不过是挨上一晚,有什么好怕的。”
“当年?”
“我并非出身世家,家里算不上贫寒,可这一路赴考去……哪里是寻常人家负担得起,最后风餐饮露,饥一顿饱一顿,无非如此。”
知县大人看了看已经越睡越熟的几个衙役,伸出脚去轻踹了几下,发现人已经快要睡死,这才继续笑道:“只是好日子过得久了。”
陈水宁明白知县大人口中的话是何意思——好日子过得久了,便很难知道寻常百姓到底渴求些什么,决断全凭自己的感受,才让如今这件事越拖越难。
“人非圣贤,就算是神仙还会犯错,倒也不用这般挂怀……如今该是想想办法,早点解决,免得遗害才是。”
“哎……”
声声叹息换不回已经错失的机会,到如今前路未卜,后面又跟着虎狼,各个恨不得从人身上狠狠咬下一口肉来,知县大人自也不复当年的气概。
“想当年金榜登科,我也曾是何等的意气风发?我想也不过是让和我曾经一般的人过上好日子,只要我无心作恶,一切都会好的。”
可这一切不过是知县大人的一厢情愿,站到一个不高不低的位置上,前前后后千万双眼睛盯着,只等着半步行差踏错……
“终究是我天真了,学人家做个贪官到好像更轻松些,可又对不起这颗良心。”
随行的衙役有不少是知县从当地适龄的年轻人中选出来的,虽然未必全然可信,但也足够让知县大人在深夜里诉一诉衷肠。
更何况,从离开的那一刻起,就算是已经和富商一干人等撕破了脸,就看后者是要追,还是打算静观其变。
“陈大姐,我倒是希望他们来追。”
“为什么?”
“至少说明在闽东等着你的,在苍南等着我的,好歹不至于是早就备好的罗网……说明他们束手无策,不得不放手一搏,即便担上个杀害朝廷命官的罪责,也得把你我困在这片山里。”
陈水宁并未回话,只是沉默着把目光投向蛛网密布的神像。
荒山古庙,少有人烟。远处灯火,不知是渔家还是萤虫。
慢慢的,随行衙役的鼾声渐起,这才将庙中的寂静打断,反倒掀起些许浮尘,借着月光在窗棱的阴影外飘荡。
“陈大姐不休息休息么?”知县大人同样在望着这些飞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