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里无人惊扰,它们就静静地贴在已经残破的桌案上、神像边、以及那个巨大到双手根本握不过来的竹根卦上。
“庙里常年无人,连这戏台也一道荒废了。”陈水宁看着进门处两侧分开的高台,钟鼓分列,台阶上连着二层的看台,雕栏犹在,描金的红漆栏杆上一样挂满了蛛丝,昔日的盛景似乎还在眼前。
“若是一路顺利,陈大姐再来时,也将我县里的好东西带到海外去,寻常百姓也能多一笔营收。”
“自然。”
萧条景致还能有心情去安排“以后”,陈水宁也算是当面见过古诗词里那些贬官的乐观豁达了。
“休息休息罢,明日里还要继续赶路。”知县想是睡不着了,也不顾月浅夜浓,踏出步子想要到庙外去独自静一静。
原本缠在身上的疲惫劲也早就过了头,陈水宁如今也是睡不着的,两个人一内一外,各自思念着亲人。
明月当空,对于别离的人来讲,无论圆缺,都难免勾起心中的惆怅。
知县念着早归苍南的妻子。
陈水宁念着一场穿越让自己应接不暇,从被“团宠”的小徒弟,变成不得不独当一面,对抗邪恶的样子。
甚至是直到这段惊心动魄的“逃亡”路上,才来得及回忆往昔……
明月照例在云层中明灭,却消不去半点心头愁思。夜更深了,知县抬步想要回到庙中靠上一靠。
“大人,这荒村庙也住得惯?”
刺耳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知县只能佯装未曾听见,继续朝庙里面走去,只是衣袖之中缓缓握紧的手,藏着知县不敢外露的紧张。
“大人,还想往哪里去?”
人影越过头顶,知县一时间也不知道应不应该继续往前走……
门外的动静不小,陈水宁在庙内听得清楚,下意识伸手摸兜想要……打电话,却在触碰到衣料的一瞬间,哼笑出声。
“大人,不进庙里来么?”陈水宁朗声喊道,这一声也紧跟着惊起了庙中随行众人。
来人见陈水宁出面,也不再耗,图穷匕见:“只怕你们今夜离不开这荒山破庙了!”
“怎么?到如今便说是要同我谈生意了?”陈水宁早就盯上了放在一旁的门闩,脚尖一挑,木质门闩落在手中的同时,挡住了迎面劈砍过来的寒光。
“上,少同她废话!”
哦,看来这群人竟知道反派死于话多的道理。见多了生死离别的人间百态,但陈水宁自己到底是没经历过什么生死存亡之际的,到现在真的面对危险,其实更多的感受反而是一种剥离感。
好像面对危险的不是自己,好像这一切更像是一场正与邪的游戏,一旦有了什么问题,还可以读档重来……
直到刚才还在自己身边打鼾的衙役为了救下县老爷,被砍断一臂,鲜血溅了陈水宁一脸,后者似乎才刚刚从这种割裂感中缓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陈大姐,庙后有条小路,你带着他先走!”知县老爷看着受伤的手下,把人往陈水宁身边一推,“我好歹是朝廷命官,死在这荒郊僻野,他们也不好脱罪!”
知县没学过什么武功,此时还没被一刀劈死,一半靠的是随行衙役,另一半靠的就是他口中这一句“朝廷命官”,来人还轻易不敢下死手——哪怕他们存的本就是杀人灭口,让众人不明不白的都死在这庙里。
“大人不会以为我们只有这么点人吧?”
还没等到陈水宁决定是去是留,来人当中就走出个个子略矮些许的,一句话打破了知县老爷的幻想。
“陈大法师倒是为诸位挑了一处安葬的好地方,一把火,荒山野岭,谁知道我杀的是人是狗?更不可能认出你是朝廷命官。”
一时间,火光映亮了周围的山林,眼见着翠绿就要被这种能吞尽一切的红光所取代。
“陈大法师,你可有算的到今日葬身火……”
“这是什么东西?”
“哪里来的大蛇?”
几条有成人大腿粗的蟒蛇从山林中游走出来,穿梭在举着火把和长刀的人群中。
随着人群乱作一团,方才还在叫嚣着的邪师彻底不说话了,一条巨蟒就这样顺着攀上了他的腿,甚至还没来得及挥舞起刀,就已经被缠得喘不过来气。
“救……”
稀薄的空气让邪师手脚发软,手里的刀也应声落地。至此周围的人才从慌乱中回过神来,颤抖着手,挥舞着刀想要劈向巨蟒。
双方攻守易形,知县这边的人胆子也都跟着大了起来,方才还因断臂几乎昏厥过去的衙役,竟也在用衣裳缠过伤口后,重新冲了上来!
并不是所有人都和断臂衙役一样英勇无畏,来追杀的一群人在看见大蟒之初,就已经有连滚带爬跑了的。
到如今战局彻底扭转,管事牵头的邪师已经被大蟒缠断了骨头,上百人此时如同散沙的一般,几乎要一哄而散。
“陈大姐,接着!”断臂衙役又收缴来一口好刀,朝着陈水宁一抛,又冲进了人群之中。
陈水宁接过刀,也只是格挡着那些不要命的攻击,只防不攻——所幸知县和一干衙役都只当她年纪尚小,终究没有那么大胆子杀人。
天边泛白,鸡鸣阵阵,在太阳越过高山冒出头来的时候,显然已经不早。
追杀的队伍已经退去将近半个时辰,知县和一众衙役坐在一地的狼藉里,陈水宁把刀撑在地上,还想要借力站起身来,替伤员处理处理,再收拾收拾这混乱的局面。
“陈大姐,歇歇罢。”
赶跑了追兵,几条巨蟒同来时一样,毫无征兆的散去,像是当真有灵性一般。
天空一片澄澈,热起来的温度照得人眼前发昏,陈水宁也挪到了有树荫的地方,默默盘算着接下来应当如何。
“诸位,喝些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