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息该不该讨陈明淑不知道,只知道这段时间有什么在脑海中萌芽,像是丢失的记忆,又显然不只是记忆。
抬起头来望着似乎无尽的山,俊朗的眉宇遮不住愁,就像朦胧雨丝遮不住青山。
姐弟之间心连着心,陈明易草草吃过饭,便起身离席。班主看在眼里,并没有阻拦。
“那白罗衫不是补上了,那至于……”
“哎,事情过去了,你又何必。”
班主一道目光瞪过去,叽叽喳喳的人又闭口不言了。
玉春班并进富玉班,谁都不肯服谁,这事显然不是一天半天能解决的,所幸闹出船上那一桩,到底要玉春班这些人消停了几日。
如今陈明易状态不对,一群人又蠢蠢欲动……
只是此时班主没有那么多闲情搭理这群人心里的弯弯绕绕。
明天要唱的是路头戏,村里的老百姓就喜欢看点儿新鲜的。
但路头戏既考验台上人平日里的积累,也看当时的发挥和状态——总之,不会唱个几十出上百出的戏,是满足不了台下看戏人的。
以陈明易今日的状态,班主心里确实没底。众人吃过饭,收拾的收拾,休息的休息,班主也紧跟着站起身来,走到外面依旧潮湿的夜色里寻找陈明易的身影。
不远处属于庙宇的烛光映得殿内通明,照出了陈明易的影子,打在殿门上。
大殿的匾额上写着“平水王”三个大字,班主不知道是不是大家的书法,只是打眼看过去,四平八稳,让人心里觉得踏实。
于是班主忐忑的心也跟着踏实了些,跨过门槛,走进大殿,看见一动不动矗立在神像前的陈明易。
这么多年同吃同住,师兄弟和亲兄弟差不多,只要陈明易没什么作奸犯科,不至于让整个富玉班搭进去,班主向来是偏心这个弟弟的。
三两步,轻手轻脚的走到陈明易身侧站定,班主什么也没说,只是朝着面前的神像打躬。
陈明易同样没说话,目光盯着神像前的烛火,顺着又移动到神像的头上,被烛火熏出的棕黑,让陈明易又想起了玄恩宫……想起了阿姐。
明诗阿姐为了明淑阿姐的事,就像是变了个人,有时候都难免让他想,是不是明淑阿姐的一部分成了明诗阿姐。
可这个想法何其的荒诞?就像是陈明易如今抬头望着眼前的平水圣王,想着那日明淑阿姐丢在水边,治水的圣王能不能把阿姐快些送回众人身边一样,带着荒诞。
“心中有事,何妨求个签?”
两个人在大殿待得久了,有道士从丹房走来,一眼看到了陈明易的愁绪。
陈明易的目光随着道长的话,又缓缓移动到离着自己更近一些的签筒上。签筒实在是有点旧了,原本的漆掉了大半,甚至有的签身远远看过去已经有了裂痕。
“庙中的灵签还是准的。”
陈明易有些心动。在玄恩宫,当着两个兄长的面,他从不曾动过算一算的念头。
如今身在异地,陈明易反而升起了一丝对窥探命运的好奇。
“庙里的灵签尤其在寻人、失物、出海上面灵验,附近的渔家出海,常来求问。”
道长看出了陈明易的心动,颇带着些骄傲的对着灵签自夸起来。
陈明易的睫毛颤了颤,转过身来看向道长的方向:“算了。”
“好。”道长也并不强求,看顾过了大殿的烛火,径自离开,只留下殿内二人。
陈明易似乎此时才看到和道长站在同一方向的班主,两个人依旧默契的谁也没有开口,一前一后走出了大殿。
星月连坠,东方渐红。陈明易睁开眼的时候,晨露还挂在草叶上。
“你当真想清楚了?”
“他那孩子果真不是你二人的?”
一道人声从大殿旁传来,陈明易用余光瞥过去,却没看到任何人的身影。
“那边有人,你小声些。”
陈明易本无意偷听旁人家的事,奈何这殿就只有这么大,刻意不去听,反倒是声声入耳。
“一对有情人罢了,况且这里又没有他们的人。”
“你如何知道?”后响起的这道女声便得低沉而急促,“在那边,还不是借了……”
“嘘!”
二人不再言语,而早就避到戏台旁的陈明易倒是看见了那对儿人口中的“有情人”。
“你要去哪里?”
“兄长遭难,父亲被贬,你何必等我。”
“你我早有婚约,即便是你家中忽遭劫难,我也断然不该嫌贫爱富!”
戏文里的故事唱到了眼前,亏这庙中供奉得是治水的英雄,不然怕少不了一番盟誓。
陈明易看着摇头:戏文好改,人心难守。戏里面花言巧语的男子未必有好下场,戏外被辜负的人却未必有处申冤。
“况且,你明朝春闱赴试,倘若……”
“嫌贫爱富的多了,你几时见到什么断然不该?若是改日我做了状元,你就不怕我是那张协。”
“你!”姑娘家被噎了一句,原本离别的哀愁又带上了羞愤。
“到时候,你可就没办法指着我,这样说三道四了!”
话里“说三道四”这四个字被狠狠的咬在舌尖,姑娘听得心间和指尖都在打颤,还来不及再有什么质问,反倒是说话的人先拂袖而去。
“今天第一出是书生家中惊变,小姐父亲因此要将婚约作废,青梅竹马的小姐借上香之名,来到寺庙送别才书生。”不等陈明易把刚听来的“戏码”琢磨明白,说戏的师傅就招呼着今天的演员聚起来。
小姐和书生的故事无非就是那么几类,说起来好像逃不出那个圈子去。
虽则常见,可看戏的却是百看不厌。陈明易也观察过那些传了几百年的戏到底有什么魅力,倒也真让他看出几分端倪。
早些年写的是纯粹的负心人,再后来负心人也是为时局所累、宦途所逼。大拟和读书人的地位变化相关,也难怪听众能够共情。
“二人本意相约在神像面前盟誓,等到书生高中,回来迎娶小姐。但书生担心辜负小姐一片痴心,空留小姐一人难过,故而言语逼迫小姐离心……”
“后来呢?”玉春班的人看着陈明易照旧一言不发,心头的不忿到底是咽不下去,总愿意在陈明易面前显示自己的存在,“只演到二人做别么?”
“书生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