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呢?”
“小姐却嫁与他人。”
“啊?这台下的人能情愿么?”
说戏师傅被逼得一句句蹦出后文来:“乃是同村有个同名同姓的。”
“那这爹也不是一个啊!”
“收做了养女。”
“凭空变出个……”
“你还有完没完?”说戏师傅被催得恼了,瞪过去的同时,连带着对一言不发的陈明易也带了些不满。
掸了掸厚底上面因舟车行路卷上去的灰,陈明易迎着说戏师傅的目光看过去:“所以是一桩误会,这养女是因为亲女不嫁他人。”
陈明易开了尊口,说戏师傅把自己劝好了,这便继续顺着讲了下去:“后来这书生在京城应了婚约,就借地方水患,一再推迟婚事。”
“等到地方事了,洞房花烛夜,书生却发现盖头下的正是青梅竹马的那位小姐。”
说戏师傅的故事实在是完美,陈明易只盼着这戏台子上的事,也能在人世间多些——即便是贪官,是负心,也好歹善恶有报。
难得天公作美,唱词的来时连着下雨,轮到富玉班上台,太阳在云头里浮浮沉沉,算不上闷热,也不至于拖泥带水的……
“明易?”班主一边写着水牌,目光还不忘瞥向陈明易,后者如今正同没事人一般扮着戏,可班主心里头多少犯嘀咕。
“我没事,只是这两日有些睹物思人了。”
陈明易知道班主在担心什么,也知道不能因为自己的情绪搞砸了整台戏,穿好这一身有些年头的戏服,笑着应了班主的话。
说来陈明易也没同阿姐相处过太久,可心里面那道坎,却比情感还要深一点。
其实陈明易就是想不明白,戏台上要扮女子,扮奶娘夫人,高台上供奉着的是女神仙,甚至北上这许久,他并非没见到女法师……
可阿爹为什么不肯教阿姐?阿兄如果肯多分出些心神在阿姐身上,是不是明淑阿姐也不会和一家人失散?
逝者给不了答案,陈明家也并非没有苦衷。所以明易能想到的办法就是逃避,逃避出那个家容易,逃避自己的心却是难上加难。
“我的父遭陷害彻骨愤恨。”
一段反乱弹导板的锣鼓响起,陈明易在幕后唱过这一句,便踱步上台上台,班主那颗吊起来的心也就紧跟着放下去了。
比起在戏台下,其实陈明易更轻松的时候,反而是在戏台上不做自己的时候。放空一切,去感受另外一个人的人生。
“狗贪官狠毒计心内蒙尘。”
陈明易嗓子很亮,方才幕后的一句唱,已经把台下观者的目光全都吸引了过来。台上这一句唱的是“回龙十八板”的板式,乃是“反乱弹腔”里,紧跟着反乱弹导板的常见联套。
所以也不用提前沟通,陈明易一个细小的动作,或是抬手,或是甩袖,就能让后面的乐队起个合适的调门,这都是约定俗成的默契。
“骤霹雳害鸳鸯两下离分。”
“违婚约恳爹娘良心来问,”
“念旧情奴娇娘甘愿守本,”
“瞒鬼神才换得”
水袖掩面,未问哭声,先知悲情,小姐与书生尚未见面,台下看戏的人先为二人的将来犯了愁。
“一晌温存……”
一段唱,紧接着转成了反流水的板式,娓娓道来的愁情却似乎更能浸透人心。
无论台下多少未了的事,上了台,陈明易就只是戏里的方家三郎,演着家中受奸臣陷害,将和爱人分别的戏码。
日子就这么过了两天,富玉班匆忙启程,又要回到永嘉去做戏,陈明易好像也已经从前两日的情绪中走出来——戏里戏外多得是不得已,每扮一个人物,陈明易也在劝着自己。
“什么?他回来了?”
“是,夫人,老爷好像还……”
“他怎么了?”
戏班子离开了,可是属于此处的“好戏”却刚才上演。
“夫人还是……随我回去看罢。”
日日来平水王庙上香,可算是把人盼了回来。
“你家老爷如何了?”
“你家……”
一回头,知县夫人就对上了李知县的目光,带着娇嗔的埋怨声还未起,就看见后者尚未打理好的衣衫早乱得不行,眼泪差点儿就砸了下来。
“你怎么把自己搞得这般模样?”
“夫人莫急,只是我想通了一桩事……”
李知县把这一路上的事,从遇到陈水宁开始,一五一十的说罢,这才把接过夫人亲手泡的茶,抿了一口润润嗓子。
“你的意思是说,这群人不止在闽北的山里如此,闽东也是如此,他们妄图……”
“正是。”李知县摇了摇头,“你不知道,若非陈大姐刚好经过,我还想不通个中关节,却原来是这些倭国人意图搅乱我邦文明,非但挑拨官民之间,也荼毒百姓的心思。”
“好狠毒的计谋!”知县夫人听了,咬牙切齿的一锤桌子,不曾想被上面的木刺扎了去,顿时疼得倒抽凉气。
“夫人怎么了?”
“夫人小心些!”
李知县凑上前去,又是挑木刺,又是吹风,真真是心疼极了。
“这等小伤比起百姓之苦算不得什么,比起夫君这一路颠沛流离也算不得什么……”知县夫人摇了摇头,一双眸子里蓄满了悲悯。
“你说得对,陈大姐说的有理。”放下尚有些红肿的手,知县夫人正色望向李知县,“这等倭人贪得无厌,我们步步探查,与之虚与委蛇,不过是姑息养奸,并不能解决问题。”
知县夫人说着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望向远处的平水庙,片刻之后回过头来,与同样站起身走近的李知县对视:“既如此,就不可能只是闽地遭殃,恐怕江浙也有其人,要早早断其念想,才能让定南军收复东宁无有后顾之忧。”
自家夫人是定南军那位王老太君的远方本家,李知县是知道的。夫人向来观照大局,若是科举入仕,成就绝不在自己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