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恭提起了铜壶。
他的声音微微拖长,让李明振错愕。
借着这机会,刘恭抬手,给李明振的茶盏里添了些热水,水声哗哗作响。
“甘州张掖,乃是边陲重镇,所守或匪亲,化为狼与豺。如此看来,节帅身边,唯有一人最合适。”
“谁?”李明振是个急性子。
“张淮鼎公。”
刘恭吐出这个名字,脸上浮出一抹真诚的笑意。
“他是节帅的堂亲,亦是前任节帅,张议潮之子,在沙州有威望,让他来担任甘州刺史,岂不是名正言顺?我为甘州防御使,将政务托付于他,也是放心啊。”
李明振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抖,几滴茶水溅在手背上,震得茶盏脱手,在案上滚了三圈,直到茶盏停下,李明振都没回过神。
张淮鼎?
刘恭则笑眯眯地看着他。
对于张淮鼎,刘恭早有意见了。
从自己最开始来,张淮鼎便处处针对自己,把自己当作弃子,随手抛出去。但正所谓君以草芥待我,我当以仇寇报之,刘恭不是什么好人,在有机会报仇的时候,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尤其是在结婚之后,刘恭第一次感受到,自己与这个世界的勾连,变得越来越紧密了。
于是他萌生了一种紧迫感。
就当是为了金琉璃,必须得除掉那些有威胁的人。
张淮鼎便是刘恭的第一个目标。
如今的甘州,名义上是归义军的地盘,但这里早就丢了十几年,在刘恭打回来以后,也并未有任何外力介入,全都是刘恭在本地治理。
这里的每一个将官,每一个平民,都知晓刘恭的威名,都是刘恭亲手带出来的。
况且,来的路上还要经过肃州,整整长达四百里的脚程,都在刘恭治下的州府,除非他走北边大漠,他若是能走过去,那也算他有本事。
但过了这关,也就只是刚刚到了甘州,甘州驻军全是刘恭嫡系。
张淮鼎来了,就是死路。
李明振也瞬间悟了。
一个没有兵权,没有威望,甚至和刘恭有宿怨的刺史,落到了这群骄兵悍将手里,莫说是被弄死了,就算是想死,只要没有刘恭的命令,也没法安然去死。
果真是个狠辣的人呐。李明振在心中感慨道。
好在,他看张淮鼎也不顺眼。
“你这后生。”
李明振笑了笑,随后也学着刘恭,拖长了尾音,带着股阴阳怪气。
“张淮鼎,乃是名门之后,满腹经纶,他若能来甘州,实属大幸。你这般举贤,当真是深明大义,老夫佩服啊。”
“那是自然。”
刘恭笑得咧开了嘴。
“甘州多兵乱,还得能臣治。”
这下死法也确定了。
两人就这般隔着红泥小火炉,相互看着对方的眼睛,看了许久过后,刘恭才率先收敛起了笑容,从袖兜里掏出一卷黄纸,递到了李明振面前。
黄纸上不光有印,还有刘恭那字迹,也算是丑出了特色,其间还有不少简字错字。
一眼就能看出是他写的。
“这是某昨夜拟好的表章。”
刘恭戳着黄纸说。
“上头写的清楚,某才疏学浅,恐误了甘州大好局面,恳请节帅另请高明,力荐张淮鼎移镇张掖。劳烦李明公跑一趟,亲自交到节帅手里,务必在朝廷的敕牒下来前,把这事给坐实了。”
李明振接过那卷黄纸,拿在手里掂量了一下,仿佛有分量似的。
和张淮鼎的人头一样重。
然后,他将黄纸卷起,塞入了怀里。
“放心,喝茶吧。”
“行。”
刘恭端起茶盏,看着里边浑浊的茶汤,一时间分不清,李明振到底在里边加了什么,总有种浓汤的感觉。
但就当是为了张淮鼎的人头。
想到这里,刘恭猛地一仰脖颈,将茶汤喝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