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他接过缰绳,引着马走了两步,才看清这马背上,正横趴着一人,被麻绳绑在上边。两侧亲卫解开麻绳,将上边的人放了下来,带到刘恭面前。
这是张淮深的次子,张家二郎。
但仅仅是看一眼,刘恭的眉头就拧成了死结。
张家二郎已经陷入昏迷,嘴里吐着白沫,身上连抽搐的气力都无,后背上的布料更是触目惊心,衣服被污血染成黄黑色,与破烂的皮肉黏在了一起。
刘恭没嫌弃,伸出手,一把撕开破布。
顿时腐臭味冲天。
阿古别过脸去,似乎受不了这味。
没有奇迹。
这根本不是活着的肉了。
箭矢射穿了后背,只是个不大的伤口,然而箭疮发作,毒邪入骨,随着伤口发疽,加之缺乏护理,此时张家二郎的后背,已经快烂了一个拳头那么大,整个疮口都呈现出乌黑色,上边的烂肉格外松软。
倘若是手脚,还有得救,切掉兴许还能活,但伤在躯干上,那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早些时日还能救。
现在,就只能做点临终关怀了。
“阿古,把二郎带进府衙,腾个干净的厢房,喊郎中过去,现在就去。”
阿古点了点头。
她立刻招呼着猫娘护卫,七手八脚地抬起张家二郎,朝着城门洞里跑去,很快消失在了长街上。
而当他们走后,那些在城外皮匠铺里的士卒,也已经聚拢了过来。
所有人都想知道,沙州到底怎么了。
刘恭看着众人。
“你们可都看见了?”
人群鸦雀无声。
“这是我大唐的归义军节度使,是张议潮公的侄子,也是钦点的节度使留后!咱们在河西这么多年,所尊奉的,也便是这位,张淮深节度使!”
刘恭拉住张淮深的手,高高举起之后,又落了下来。
“可是前几日,索勋那条狗,他贪图权力,便去造反,去杀节帅的家人。待到开了春,这条狗定要向东,来问我们讨肃州,讨甘州。弟兄们,这可是咱们一点点打下来的地,你们可愿让给别人啊?”
“你们的田,要给那群秃驴和尚;你们的人,要去给豪族当佃户;你们的婆娘,要被世家子弟玩;你们的孩子,要被他们的孩子骑在头上。我问你们,你们可想过这日子?”
“不过!不过!”
几个士卒高喊着,也顾不得军中规矩,听到刘恭煽风点火,顿时火冒三丈了起来。
跟着刘恭,他们是军爷。
在甘、肃两州,都或多或少,分到了田产,拿到了不少好处。他们曾经都只是普通人,但跟随着刘恭,一下子就跃到了良家子阶层,成了乡里之间,颇有威望的人。
而现在,有人要抢走他们的一切,那就是完全不可容忍的事。
其他的士卒,也被点燃了起来。
他们开始发了疯的叫喊。
“砍了索勋!”
“打进沙州!杀他狗头!”
刘恭麾下士卒,皆是骄兵悍将,自从跟刘恭打仗以来,就从未输过,甚至连那甘州回鹘,号称是兵强马壮,可不还是灭了?
反观瓜沙两州之兵。
在酒泉城下,分明有他们拖住甘州回鹘,却依旧不敢出兵,最后还是刘恭,亲自率军打破僵局。
如此对比,甘肃两州之兵,自然不惧归义军,更不惧索勋治下的归义军。
“弟兄们听好!”刘恭抬起双手,往下虚压。
喧闹声登时小了下去。
“节帅今在酒泉,我等便是正朔!”刘恭大声道,“待到开春雪化,弱水解冻,我便亲自带你们去西征,打去沙州,把索勋的人头拧下来,给大伙当球踢,如何啊?”
“好!好!”
“刺史万胜!”
兵卒们敲打着盾牌,声浪一阵盖过一阵,仿佛山呼海啸,朝着张淮深袭来。
他感觉自己恍惚了。
似乎在很多年前,他也见过这般场景。那时他的叔父,张议潮身边,也是如此一群勇士,不光有汉人,亦有粟特人,龙家人,吐谷浑人,回鹘人......
只是这般画面,未能在他自己身上重现,反倒是在刘恭的身上,找到了当年那位英雄的感觉。
刘恭走到了张淮深面前。
思绪顿时被打断。
“节帅。”刘恭微微俯下身子,“外边风大,某扶你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