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泉城西的大营里,炉火烧得正旺,即便正月将近,大营中也没有松懈,反倒是变得更加紧张了。
甚至连城中铁匠,都被刘恭一并拉到大营里,正热火朝天地打着铁。
刘恭手里拿着把横刀,刀背厚实,还带着淬火的痕迹,看着就是把好刀。他抬起手,用拇指在刀肚上刮了一下,抹下些许油脂后,抡圆了胳膊挥了挥。
“不错。”刘恭说道,“是个好刀,好生看养着,平日里多拿出来操练,免得到了打仗时拔不出来。”
“是。”
一旁的士卒接过横刀,挂在了腰间的革带上。
将横刀送出,刘恭转过身,看向了身边的王崇忠。王崇忠的手里,正捧着几分册子,上边记录着城中府仓里,藏着的兵甲武器。
其实,刘恭手头也没什么存货。
甚至连铁都没多少。
西域之铁,大多从龟兹、于阗两地来。而这些地方,都在刘恭的西边。
瓜沙战火一起,商路便断绝。刘恭位于东陲,自然是无法沟通。更何况,现在还要征发吐蕃人,军械上的缺口就更大了。况且,就算没有缺口,这些物什也是多多益善,没有嫌少的道理。
所以,刘恭亲自盯着军务。
“你留在这边。”刘恭对着王崇忠说,“我去寻何二哥,他那头在做着皮甲。”
“刺史你去便是。”
王崇忠也知晓眼下形势危急。
因此他也尽心尽力。
刘恭拢了拢身上的皮氅,迈步走出了大营,朝着皮匠坊走去。
此前刘恭找何二哥时,他是唯一一个在城里的皮匠。但如今为了筹备西征,所有皮匠都到了城西,何二哥也不例外。他们搭起了几个大棚子,日夜不停地熬煮皮子。
出了西城门,便是一股刺鼻的生皮腥味,还有熬胶散发出的酸臭,顶着朔风往人鼻子里钻。
然而就在此时,远处传来杂乱之声。
刘恭停下了脚步。
朝着西边望去,茫茫雪原尽头,天地交接的灰白界线上,晃动着十几个黑点。起初看得不真切,还以为是城外野狗,正在荒郊觅食。
但走近了看,便发现那是十几个人影。
“郎君。”
阿古将手按在刀柄上,眯起了眼睛,猫耳也竖了起来,打量着那几个来者。
“莫慌。”刘恭抬起了手。
距离拉近了些。
那十几人,在雪地中艰难跋涉,队伍里还有几匹老马,看着骨瘦如柴。那些人身上还挂着札甲,但也只能称得上是挂着,完全不能说是披甲。
他们越走越近,领头的那个人影,似乎是看清了刘恭,立刻朝着身后指了指。
然后,他挥舞着双臂,朝着刘恭跑了过来。
“刘刺史...刘恭!刘恭!”
喊叫声从远处传来。
听着这声音,刘恭第一时间,觉得有些莫名耳熟,随后他立刻想起了这个声音。
是陈光业。
“上去接人!”刘恭大手一挥。
几个猫娘亲卫立刻迎了上去。
陈光业跑在最前头,脚下还来了个趔趄,险些摔倒在雪地上。不过,他很快又站稳了身形,跑到了刘恭面前。
“刘恭,刘恭,我可算找到你了。”
他喘着粗气,抓住了刘恭的手。
刘恭看着他的脸,上边满是皲裂,还布满了紫黑色的冻疮,头发乱如破麻,上边还结了一块块冰疙瘩。只是,在他的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喜庆。
“阿罗诃在上,圣父庇佑,使我得救,阿门。”陈光业碎碎念着,“刘恭,索勋反了,他在沙州造反,把节帅赶出来了,你得替节帅报仇,节帅家大郎,三郎全都死了,四郎不知所踪......”
就在他说话时,张淮深也出现了。
在他身边,是些形销骨立的牙兵,在见到刘恭时,他们纷纷流下了泪水。而张淮深裹在皮袄里,见到刘恭时,原先浑浊木然的瞳孔,忽然有了光芒。
他牵来一匹马,把缰绳塞到刘恭手里,花白的胡须颤抖着,俨然是一位无助的父亲。
“刘恭,你可有方法?”
张淮深颤抖着说:“我家二郎,发了箭疮,酒泉城里有郎中,可否救救我家二郎?我......我就这一个儿子了,刘恭。”
说到最后,张淮深兴许都没意识到,他的泪水淌了出来。
面对张淮深的请求,刘恭没法拒绝。
“节帅勿忧,某这就看看。”
刘恭拍了拍张淮深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