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甘肃瓜沙等地不同,更西边的土地,却是热闹了起来。
伊吾县。
这座绿洲小城,扼守着西域与河西的关口,将两地阻隔成两个世界。张议潮时,曾迁一千三百余户沙州汉人,到伊吾重新殖民,推动这里的汉化。
因此,伊吾县虽远离汉地,但在汉化程度上,与绝大部分汉地县城相比,差的也不远。
只是今日,这里蒙上了腥膻。
“狗蛮子!狗蛮子!”
府衙里传来县令的怒骂声。
“伊吾乃是大唐疆土!是归义军治下之县!尔等安敢在此造次!”
迷力诃站在府衙外边,冷硬地看着里边。身穿青色圆领袍的汉人县令,手里拿着一柄横刀,左右挥舞,想要将府衙里的回鹘人赶走,然而他却没注意到,在他的身后,早就绕来了另一名回鹘人。
那回鹘人找准机会,冲上前去,一把扼住县令的手腕,随后猛地一扭,县令的手腕顿时变形。
惨叫声旋即传来。
县令吃痛,手中横刀自然掉落,其他回鹘人也趁机冲上,将他压在地上,在身上摸索着。
“叫你开府库,你就开!”
一名回鹘人骂道:“你这般废话,不是自讨苦吃?”
“我伊吾只有抗贼的死臣,没有献库的懦夫!索勋逆贼引狼入室,必遭天谴!尔等背弃盟誓,亦不入轮回,堕入阿鼻地狱!”
县令即便手腕被折断,身子被压在地上,却依旧不断地叫骂着。
“你这汉狗!”
为首的回鹘人受不了。
他抬起手中横刀,直接刺向县令的后心窝。
横刀毫无阻滞,穿透了青色圆领袍,刀尖从县令前胸刺出,带出一串暗红色血珠,溅落在县衙大堂的地上。
县令的怒骂声戛然而止。
没了县令的叫骂,这些回鹘人的动作,明显利索了起来。他们摸出钥匙,随后赶走府衙当中的汉人,直接到了最后边,开始寻找起了府库里的物什,并且开始不断地向外搬运。此地积攒多年的财富,顷刻间掠夺一空。
迷力诃就站在府衙外头,冷冷地看着。这世道就是如此,只认手里的刀。
若是汉人搞不清,那汉人就得滚出西域。
随后,迷力诃转过了身子。
在府衙外边,还有更多的回鹘人......也有些怪异的回鹘人。
那些是仲云人。
仲云人,长着回鹘人的马身,然而四腿之下,却是善于攀登的羊蹄,与甘州南边的黑吐蕃人,刚好形成对比。黑吐蕃人浑身都是羊,唯独蹄子是马蹄;仲云人皆是半人马,偏偏羊蹄长在身上。
吐蕃人与回鹘人,在西域厮杀了上百年,而这些活着的异种,便是伤痕最好的证明。
这些人曾是归义军的仆从军。
但现在他们倒戈了。
长街尽头传来沉闷的牛角号声。
一顶硕大的步辇,被十六名白毛猫人抬着,行过坑洼的石板路,缓缓来到府衙前。
方才还飞扬跋扈的回鹘人,立刻收起了手中兵刃,以虔诚的姿态,跪倒在了地上。仲云半人马,也学着回鹘人的姿态,弯曲前蹄,跪伏了下来。
迷力诃瞥了一眼,只是抖了抖披肩,一手扶在胸前,朝着来人的方向微微低头,却并未屈膝。
来者便是仆固俊。
他坐在步辇上,高鼻深目,颧骨如刀削,鼻梁挺拔凸起,但脸庞却异常柔美,即便有岁月留痕,也可看出他年轻的时候,曾是一位美男子。
况且,他与甘州回鹘不同,并未保持回鹘人的习俗,反倒是学着龟兹人,将黑发绑成了几十条细花辫,辫梢上缀着金片,脖颈上套着一圈又一圈的念珠,头上则是纯金打造的莲花冠,十二瓣金莲上,镶嵌着鸽子蛋大小的绿松石。
步辇在众人的沉默中,行至府衙当中,于是众人方才起身,跟随在步辇之后,走进了府衙。
迷力诃跟在众人身后。
待到步辇落下,仆固俊拨弄着颈间的念珠,发出清脆的响动声。
“迷力诃。”仆固俊第一个点名。
“在。”
迷力诃上前一步,微微躬身。
“这伊吾当真是个好地方,有水,有田,又是咽喉要冲之地,张议潮还迁了汉人来,与高昌相比,也差不得多少......可真是块福地啊。”
仆固俊依旧盘坐在步辇上。
然而,迷力诃并未吱声。
他只是低着头,听着仆固俊的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