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出了晋昌,一路西行。
官道两侧的荒漠,被烈日晒得发白,在路边耕种的农夫,见到军队路过时,都停留在原地,远远地看着士卒,只是在扬尘之中,并不能看清什么。
前锋的汉兵走出去约莫五里地,还有些半人马跟着,作为斥候散出去。
而后军的吐蕃人,就比较命苦。
他们拖着无数辎重,跟着大部队的尾巴,在最后方走着的同时,还要驱赶那些试图上来偷粮的农民。
刘恭自然是走在最前面。
在他的身边,跟着几个契苾部落抽出来的半人马,还有猫娘左右护卫,带着刘恭心爱的舆图。刘恭骑在青骢马上,也没扶着缰绳,只是由着马顺路走。
行至东泉驿,眼前的地势,蓦地出现了变化。
鸣沙山露出了轮廓,横亘在天边。
宕泉河畔滋润出大片绿色,河边的杨树柳树,在满目荒凉之中,显得格外扎眼。
最重要的是,鸣沙山上的洞窟。
刘恭抬头望去。
“上回来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吧。”刘恭朝着阿古说道。
阿古点了点头。
一年多之前,刘恭也是从这里路过,当时他刚解决了龙家猫娘,去给张淮深还人情,前往沙州去交差。
当时这里满是工匠画师,往来人群络绎不绝,烟雾缭绕,梵音缕缕。无数飞天和菩萨,在工匠的笔下,落在了佛窟之中。那时在张淮深的治下,虽说归义军问题重重,但好歹看着还有气派。
而如今,张淮深成了个失魂的老头,儿子死的死,散的散,连节帅的位子都丢了。
这佛窟自然也不行了。
画师搭的木架倒塌,歪在地上腐朽,像是几根折断的肋骨。
但是,刘恭身后的士卒,反倒是欢呼了起来。
“嚯!金子涂的?”
“不得了,这菩萨还有宝石!”
几个汉兵不知何时,已经溜到了窟口,朝里边张望了一番,顿时就来了兴致,嗷嗷叫唤了起来。
后边的士卒听见动静,也纷纷凑了上来,开始打量起里边。
“这可是铜做的?”
“不如偷些去卖了。”
“这叫什么偷,这叫征调!”
士卒们嗡嗡地说着话,伸长了脖子望着那些佛窟,眼里似乎都冒出了光。
谁都想发财,尤其是当兵的。
在古代,当兵是最快的跃升途径。只要能在打仗的时候,缴些好东西回去,待到离了军队,说不定就能一下子变成富户,自此不必担心饿肚子的事。
而在佛窟前,如此巨量的财富,没有哪个士卒能忍得住诱惑。所有人心中想的,都是如何上去分一杯羹。
刘恭也察觉到了。
只是,那些佛窟着实不该毁。
他骑着马,来到几名士卒身边,抬起手中鞭子,在他们头上轻轻碰了几下。
其中的汉兵被碰到时,都是一脸不悦。然而回头一看,发现是刘恭时,顿时吓得脸都白了,大气也不敢出。
“刺史,弟兄们瞧见这佛窟,着实是富裕......不知咱们几辈子,才能攒出这般多的金银珠宝啊。”
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
刺史你下令吧。
大家都等着分钱呢。
刘恭心知肚明,这帮丘八的性子就是如此,但更重要的是,不能惯着他们。
自己又不是不发饷。
“这金子,你们拿刀刮,能刮几厘?”刘恭朝着士卒问道,“刮完了揣怀里,到了集市上,胡商见你们是佛窟带来的,谁敢收?便是敢收的,也是些奸商,要得收你们的火耗,到时一来一去,你们怕是还得倒赔钱进去。”
“再说这铜,你得卖多少,才能赚到钱?抬出来套车上,丢掉粟米胡饼,那到了敦煌城下,给你们吃这物什,你们可是能当饭吃?”
一连串话下来,士卒脸上的热切,早就消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