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匹老马沿着官道,摇摇晃晃地走来。马鞍上坐着个人,显得格外矮小,怀里还抱着个圆咕噜物什,只是看不清究竟是什么。
东城门上的守卒见了,起初还以为是哪来的闲人。
“喂!城下的,报上名来!”
守卒朝着城墙下喊了一声。
老马听不懂人话,但认识哪儿是家,于是自顾自地往前走,到了城门前的吊桥边,方才停下步子,打了个响鼻。
眼尖的守卒探出半个身子,眯起了眼睛,想看清马上究竟是何物什。
然后,他就看清了。
那是个无头尸体。
血块糊在断颈处,皮肉翻卷着,结着黑硬的痂。整个尸体被绑在马上,手里还抱着颗人头,糊满了白花花的生石灰,眼珠子暴突着,死死瞪着城头。
最要命的是,守卒认出了这颗人头是谁。
“方亚郎死了!”
守卒惊叫了一声。
随后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往后退,周遭老兵见了,纷纷凑上来扶着他,然后看向那具尸体,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新兵就没那么好,见到了的都转过头,扶着墙垛把胃里的酸水呕了出来。
死人他们见得多。
但死的这么惨,还是第一次见。
消息像野火一样,顺着城墙往城里传,很快就到了节帅府中。
索勋几乎要疯了。
他连甲都没披全,就冲上了城楼,见到方亚郎的人头时,整个身子都在打着哆嗦,仿佛见了鬼似的。
“方亚郎,方亚郎!”
索勋看着这颗人头,嘶吼声却格外无力。
一千五百名瓜州马步诸军,连个带回信儿的人都没,就剩方亚郎一人,还是个死的。而且,这死法,明摆着是羞辱,看的索勋怒火冲天,却又背后直冒寒气。
刘恭压根没有断粮,只是做了个戏,便把自己的手下,全都给骗了出去,杀了个干净。
现在,偌大的敦煌内外城,唯有五百人可用。
“节帅!”旁边的亲将低声说,“外头的弟兄们......”
“闭嘴,莫要胡乱说。”
索勋深吸了一口气。
城外隐约传来鼓点声,想必是刘恭的军队,已经折返了回来。甚至,天空中都能见着些黄土,显然是刘恭打完胜仗,就直接压了过来。
“传令下去。”索勋说,“敲锣。城里各坊,只要是能扛枪的男丁,尽数赶到城墙上。藏在屋里不出的,杀。敢抗命的,杀。”
“可节帅,那些百姓手里,连把好刀都没,上去岂不是送死?”
“他们不死,难道你去死?”
索勋恨不得踹一脚上去。
“把罗城里的武库开了,每人发把枪,拿一面盾牌,只要是能喘气的,都给本帅填上去,务必要令刘贼见着,沙州的城墙上不缺人!”
“末将知晓了!”
亲将几乎是咬着牙,作出了应答。
违背良心的事,确实令人难受,但在战争的形势之下,又不得不这么做。
铜锣声在沙州城里炸响。
一群群索氏亲兵,在街道上到处逮人,有些甚至冲入民宅,将男丁拽出。谁若是说个不情愿,便要被这些亲兵连踢带踹,给硬生生赶到城墙上。
而在罗城内的武库,士卒们将大枪抬出,成捆成捆地带上城墙,分发给这些强征来的男丁。
墙上哭泣声不绝如缕。
事实上,敦煌城内的汉人,并不是胆怯懦弱之辈。
他们与酒泉居民一样。
若是蛮夷来犯,甚至不必这般强征,他们也会自发动员,保卫家园。可来的也是汉人,所以他们才不愿意打。
然而,在索勋亲兵的威胁下,他们别无选择,只好走上城墙。
刘恭骑在青骢马上。
望着城墙,上边密密麻麻的人头,刘恭甚至都不必盘算,也能想的明白,这城墙上的守军,定是拉来充人头的壮丁。
“这是把平民都拉上来了啊。”刘恭随口说了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