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云渐薄,斜阳从云隙透出,将罗城的影子,压在了所有人的身上,显得整个罗城内外,都出奇的沉默。
众人都望着陈光业。
随后,有人哭出了声。
不是一个人,而是好几人,几乎是在同时,哭声从人群各处冒出来,混在了一起,像是心中憋闷许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于是瞬间倾泻了出来。
陈光业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他就这样等着。
直到人群中,走出一个鬓发花白的老汉。
他看着有些跛,破碎的裤腿上,还能看见膝盖上的箭伤,不是新的,而是旧的,仿佛经历了岁月的打磨,变得格外暗沉。
老汉走到陈光业面前,上下打量片刻,张了张嘴,却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最后,他只挤出了一句。
“张节帅......可还安好?”
“无恙。”
陈光业立刻回答。
听闻此言,老汉没有立即回答,在原地呆愣了几刻,随后转过头去,把脸侧向一方,不敢面对陈光业。
哭声依旧断断续续,从四周不断地冒出。
罗城上的瓜州兵,也只是相互看着,并没有对下边动手。或许他们的心中,也在思考着,索勋是否值得效忠,他们当初兵变时所做的一切,是否真的是有意义的。
“弟兄们,听我说!”
陈光业高声说道。
“刘刺史有令,入城之后,不得劫掠,不得勒索。你们曾助索勋抵抗,刘刺史既往不咎,不去追究。当然,刘刺史是拿了物什,来与你们换的!”
说着,陈光业朝身后招了招手。
几个归义军的老兵,抬出两口木桶和几筐胡饼,搁在了街道中间。
胡饼是个硬东西,尤其是丘八吃的,皆是些粗面死饼,硬的能砸死人。但饼子的麦香味,却骗不了众人,随着风飘出去的香气,就是刘恭最大的诚意。
那些壮丁见了胡饼,鼻子便忍不住动了。
这些人,今天忽然被索勋的亲兵,给拖上城墙,大半日水米未沾,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
现在有饭在面前,人心自然浮动。
“愿意交兵器的,便领一张饼,回家带给老婆孩儿吃。不愿交的,便去寻你们的叛臣索勋去,与他一道共生死!”
壮丁们的眼神变了。
方才还惶恐的人群,此刻瞬间有了选择。
没有什么比食物更有诚意。
或者说,在他们的眼里,哪怕要死,也是做个饱死鬼更好,而不是饿死鬼。
跟在索勋麾下,连饭都吃不饱。
但若是跟着刘恭呢?
哪怕什么也不做,起码是有饭吃的。
“今日刘刺史率军,克复沙州,不是为了一己私欲,而是为天下苍生。你们该回家的回家,该种地的种地,莫要再给索勋卖命了!”
陈光业说完,朝着那两口桶,还有饼筐指了一下。
“饿了的先吃。”
沉默没持续太久。
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最先走了出来。
他扔掉了手里的枪杆子,来到木桶面前,猛地抓起一张胡饼,随后退后半步,警惕地盯着周围,见没有人上来夺回胡饼,他便立刻带着饼,逃到了街巷当中。
并没有人去追他,也没人抢走他的胡饼,陈光业带来的士卒,只是静静地看着。
这般举动,令其他的壮丁,心思也都活泛了起来。
“谢陈指挥。”
第二个拿饼的人,还有些礼貌,但到了第三个,第四个,便不再犹豫。有些人甚至没敢拿饼,只是将手中武器扔下,随后立刻逃走。
陈光业看着这些人,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默默地抬起手,朝着身后士卒挥了挥,将这些胡饼分完后,让他们继续往前走,去清理下一条街巷。
然而就在此时,一个有些面熟的人,忽然出现在了他的身边,拽住了他的衣袖。
“陈指挥。”
陈光业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去,看到了那个有些礼貌的人,方才该跟他道谢,但现在却有些无礼。
“何事?”陈光业问道。
“张节帅,如今在何处?”那人问道。
陈光业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