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苾红莲是头一回到沙州。
护卫前后开路,推开了拥挤的人群,让她能够在青砖路上踢踢踏踏,看着四周连绵不断的街坊。
与酒泉不同,这里的每一寸地,都是满的。
院子挨院子,铺子挨铺子,就连巷道也窄,两匹马并排走,鞍鞯就要碰上。即便是战争还未结束,这里的商人也不曾停下活动,反倒依旧热闹无比。
往前再走,路边墙根下,有几个男人蹲着吃饭,见到这队人马过来,连忙推到了一边去,看样子是急着吃完饭,然后去城里做小工。
契苾红莲一路向前,左右不断地看着。
这座城确实大。
她在心中想道。
没等她看多久,护卫便领着她,来到了城墙内的一座小宅。院门半开着,里头有些许动静,门口的护卫见到契苾红莲来了,立刻抬手拉开大门。
阿古正站在院子正中央,见到契苾红莲时,她面带不悦地上下打量了一番。
“可是不让我进?”
契苾红莲也不曾低头。
“哼。”阿古的耳朵撇了撇,“进吧,郎君等你许久了。”
见到她的模样,契苾红莲扬着下巴,路过阿古身边时,还踢了下蹄子,趾高气昂地走进了宅院中的正房。
正房当中的陈设很简单。
符合刘恭的性格。
矮案,胡凳,一张搭着旧毡毯的木榻,墙上挂满了各类舆图,其中最显眼的地方,便是梳妆台。原先这里是胭脂盒和铜镜,但刘恭来了以后,架子上就变成了各类书籍,都是从各地收录来的,据说刘恭最爱看这些。
此时他正躺在榻上,看着狐娘绘本,听到契苾红莲进来了,也没有放下手里的书,只是朝后翻了一页。
契苾红莲站在门口,看了刘恭一眼,没有行礼。
“刘刺史。”
“嗯,坐。”
刘恭指了指地上的毡毯,层层叠叠垒了几层,但依旧简陋。
契苾红莲养尊处优,但在刘恭面前,她还是收起了自己的脾性,老老实实坐下,扎成麻花的尾巴随意垂着,搭在毡毯边缘,梢头微微摇了一下。
“路上还顺?”刘恭问道。
“还行。”契苾红莲答,“酒泉到沙州,七百里地,走了不过九日,没出什么岔子。”
“那倒是可以,走的辛苦你了。”
刘恭此时才放下书册,从榻上转了个身,朝契苾红莲正过身子来。
这位半人马,依旧是学着中原仕女,头上戴簪子,衣服也是绫罗绸缎,若不是那马身,完全就是中原女子做派。
“不过话说在前头,我唤你来此处,不是为了享福的,是有活要干。若是你办的好了,布帛上约的便作数。若你做的不行,也莫要怪我不客气,毕竟是行兵打仗,一切总得讲规矩。”
“小女知晓。”
契苾红莲微微低头。
刘恭见她模样,倒也乖顺,全然不似当初玩弄权术的模样,心中只觉得有些戏谑。
这契苾红莲,当真是能屈能伸。
手中没有权力,便装作乖乖女的模样。若是让她有了权力,心思便要活泛起来,只要压不住她,她就能背叛,龙姽就是这般被她卖掉的。
想到龙姽,刘恭心里又忽然忧虑起来,就那哈气小猫的性格,将来两人若是见了面,怕不是要直接干一仗。
还是得尽量让着,免得这两人见面。
“我唤你来,是希望你能在仆固俊的人马里,做些文章出来。”
刘恭直言不讳。
“仆固俊此人,自称大唐招讨使,用汉法,用汉人文职,龟兹焉耆猫人,与回鹘诸部心不齐,因此部落民出身的回鹘人,跟着仆固俊打了不少仗,却寻不到个好位置,心中自然有怨气。”
“那刺史去引他们便是了,何故唤小女来沙州耶?”契苾红莲装傻似的接了话。
刘恭打了个哈欠。
她倒是会接话。
也让刘恭好接着说下去。
“仆固俊能坐得了可汗,一个是他的军力,而号令诸部,仰仗的却不是兵力。有兵的回鹘头人多的是,但能与朝廷挂上关系的,便得靠他那家世。”
这话点到为止,但是契苾红莲身为回鹘人,心中想必比刘恭清楚得多。
仆固俊的祖先,是仆固怀恩。
这个名头足够响亮。
但问题是,契苾红莲的出身,比起仆固家族来说,还要更高一等。
她的祖先是契苾何力,漠北铁勒出身,同样是大唐的将军,甚至比仆固俊还要高些,是受了天可汗李世民的敕封,当了大唐的凉国公,其地位自然更高一等。
刘恭说:“回鹘人多看重出身,比我汉家更重此事,所以我要你立你出来,让那些对仆固俊不满的部落,有个可以靠过来的旗号。”
契苾红莲沉默了一下。
她隐约嗅到些不妙的气息,但不太敢确定,只好向刘恭提问。
“刺史要我打什么旗号?”
“回鹘传统。”
刘恭说出了她最不愿听到的话。
“仆固俊汉化,用汉人汉法,那你就反其道,旗帜鲜明地撑回鹘部落旧俗,给那些被挤到边上的头人一个说法,让他们觉得你与他们一样,皆是杂胡......”
“你骂谁杂胡!”
契苾红莲蓦地炸了音。
刘恭觉得有些耳熟,后世好像也有一个什么莲,说了同样的话,甚至连跳脚的调调都一样。
契苾红莲跳了起来,眼睛瞪着刘恭,二百年来的汉家教化,在此刻被踩得稀碎,也戳中了她最敏感的点。
真的是最敏感的点。
她不是汉人。
哪怕她学的再像,马身也不会骗人,她一辈子也学不了汉人的全部,只能乖乖当个回鹘人。
平日里无人提及此事,她也能装作看不见,可被人一提及,她便急了眼,甚至眼泪都快落了下来,仿佛此生最恨的,就是自己这副皮囊。
“你才是杂胡!你全家都是杂胡!”契苾红莲擦了把眼泪,“入华夏则华夏之,我只是这身子不是!你怎能说我是杂胡!”
“那也得是诸侯,你本就是蛮夷,若是蛮夷入了华夏也是华夏,那不成了笑话?”
刘恭半点都不让。
契苾红莲急得团团转。
她确实说不动。
骂刘恭是杂胡,刘恭一点都不急,毕竟他是纯种汉人,别人骂他,他只会觉得奇怪,杂胡这个词,对刘恭的杀伤力,还不如杂鱼来得猛烈。
况且她的身子真的是胡人皮相,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