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农夫们已经将酒抬了过来。
仆固俊没有客气。
他第一个上前,将泥封拍开后,直接用头盔当碗,舀起酒浆就往嘴里灌,看得周围士卒纷纷叫好,旋即跟在仆固俊身后,一道饮起了酒。
迷力诃没有再劝。
他知道,此刻的仆固俊听不进任何话。战败的羞辱,和骨子里的傲慢,让他变得无比固执。
只是迷力诃并未饮酒,他走到一旁的树下,取了些井水,默默地啃着肉干。
很快,村民们又端来了食物。
有胡饼,有葡萄。
甚至还有一锅煮羊肉。
回鹘人大喜过望,围坐在一起,大吃大喝起来。原先紧张的气氛,也随着食物和酒精,渐渐松弛了下来。
然而,变故很快发生。
约莫半个多时辰后,开始有人捂着肚子,到村落外缘去,发出了疾风骤雨般的喷射。
紧接着便是第二个,第三个......
所有吃了酒的回鹘人,一个接一个地出现相同症状,腹中剧痛如绞,浑身无力,冷汗直流,片刻之间,大半的人都丧失了战斗力,只能嘴里直骂娘。
仆固俊也意识到了不对。
他拔出弯刀,颤颤巍巍地站起,腹中一阵翻腾,四肢却开始发软,但他依旧努力维系着自己的威严。
“你们在酒里下什么了!”仆固俊朝着汉人大吼道。
话音未落,屋门被踹开。
十几名手持横刀,身披残破甲胄的士卒,忽然出现在了他面前,朝着他手下最后的回鹘人冲去。
喊杀声骤然响起。
“杀回鹘狗!”
躲在树下的迷力诃,还有几个谨慎的回鹘人,听到此番动静,也立刻拔刀上前,即便身上没有披挂甲胄,依旧迎了上去。
冲突短促而惨烈。
汉人士卒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刀法狠辣,全然不似农夫,反倒像是老兵。
回鹘人这边,不曾有半点准备,加之寡不敌众,很快便被击溃。
迷力诃左右挥砍,刚砍翻一个汉人士卒,紧接着旁边又刺来,扎进了他的侧腹,剧痛瞬间传来,令他略微一迟,转瞬之间又是长枪,刺进了他的胸膛。
“呵——”
他想要吼叫,想要怒骂。
但他的肺被扎穿了。
口中能挤出来的,唯有带血的沫子,从嘴角流淌下。
自己要死了?
迷力诃怎么也不信。
他还没给先王报仇,便要身死此处,那么将来,谁又能继承先王遗志,去复兴回鹘人呢?
靠契苾红莲吗?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迷力诃忽然笑了出来。
然后,他倒了下去。
随着迷力诃的倒下,最后一点抵抗也宣告终结,仆固俊本就无力,几个汉人士卒大吼一声,扑了上去,直接死死地按住了他,用绳索捆了个严严实实。
战斗结束了。
整个村落,只剩下了回鹘人的哼哼声。
领头的老农走上前,看着地上的仆固俊,怀里还抱着把横刀,打量一番过后,才朝着身边人低语了几句。
“那长耳朵说的没错。”
“东边果然打仗了。”
“嘁,刘恭这后生,不打仗便不开心,好在有那拂菻来的行商,不然我等也不知晓沙州情况。”
听到这些话,仆固俊的心中,猛然咯噔了一下。
难道是刘恭的人?
“你,你是何人!”
仆固俊说道:“我乃高昌回鹘可汗,仆固俊!你这样对我,将来高昌回鹘,必将惩戒你这汉狗!我待你汉人不薄,为何要如此待我!”
只是这老农听了也不气。
他依旧站在那里。
待到仆固俊骂完,他才悠悠地开口。
“我乃检校国子祭酒,兼御史中丞,归义军之将,李明振!”
......
日暮时分。
刘恭率领着百余骑,停在了那片小绿洲的村口。
他的追击并不顺利。
仆固俊比他想象得更狡猾,也更加能逃,一路上留下好几条错误痕迹,而且跑起来的速度相当快,丝毫不亚于坐了驴车。
因此,刘恭白走了许多冤枉路,直到此时,才堪堪赶上。
但到了村子门口,刘恭有些愣神。
村子里弥漫着血腥味和酒味,几十个回鹘半人马被绳索捆着,像牲口似的被圈在一起,周围是十几个汉人士卒,正在看守着他们。
虽说没有披甲,但身上的那股气质,只要远远地看一眼,便知道是当兵的。
还在刘恭愣着时,村口走出了一名老者。
老者看着刘恭。
刘恭也看着老者。
“啊?”
刘恭觉得,应该是自己出幻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