仆固俊走的不算快。
他的蹄子,在沙土当中,踩出一个个脚印,在荒滩上缓慢地行走,身上的织锦袍早已不知所踪,莲花冠依旧歪歪斜斜,戴在头上却显不出半点威严。
追随在他身边的,也只剩下最后几十人,皆是他最核心的亲卫。
所有人都沉默地走着。
没有人说话,有的只是呼啸的风声。
迷力诃跟在侧后方。
他的脸躲在头巾之下,露出的半张脸迎着风沙,眯着眼睛,不断地扫视着周围,似乎时刻都在保持着警惕。
仆固俊彻底输了。
看着这位可汗,迷力诃的心中,已经有了定论。
刘恭的胜利,不光摧毁了仆固俊的军队,还彻底打崩了他的威望。当年仆固俊之所以能成霸主,是刚好卡在前两位霸主去世的关头,他的部落拥有最多的战士,因此众人才臣服于他。
然而,仆固俊上位之后,却忘了自己是从何来的,开始大力任用猫人和汉人,搞得整个部落集团人心背离。
若是多给他一些时间,转型成封建国家,倒也经得起失败。
但他在历史转折之中。
那就容不得失败了。
甚至,仆固俊的逃亡,也只能算是苟延残喘,他的政治生命已经到了尽头,那么想要清算他的人,必然也会让他的自然生命,很快走到尽头。
不过仆固俊的求生欲望,还是十分强烈的。
从宕泉河畔的那场惨败开始,他们就一路向西北,路上不曾有停歇,快马不停地向着伊吾撤去。
在伊吾,仆固俊还留了些小部队。
这些小部队不多。
但也比这里的情况好。
仆固俊在这边,没有足够的士卒护卫,任何周围的动静,都如风声鹤唳,惊得他拔腿就跑。
而在此时,一名年轻的回鹘侍卫,在前方探明了道路后,立刻回到了仆固俊身边。
“可汗。”
青年侍卫的声音有些沙哑。
“前边有个村落。”
“可是汉人的村子?”仆固俊也喘着气,“若是累了,便去村里歇脚。刚好这太阳也起了,莫要让大家顶着日头赶路。”
“是。”
得到如此回应,青年侍卫似乎有些喜悦,旋即在整个队伍当中,来回奔走起来。
仆固俊也抬起了头。
他看着远处,地平线的尽头上,似乎确实有那么一抹绿色。
那是一片小小的绿洲。
坐落在大漠之中。
随着仆固俊下达命令,整个队伍都转了向,朝着绿洲走去。连续几日的高强度逃亡,早就耗干了他们的水囊,人和牲口的体力,都已经到达了极限。
因此没有人反对,所有人都希望找地方,好好歇息一番。
随着距离拉近,绿洲的轮廓清晰起来。
那是一个小村落。
整个村子中,只有约莫二十多户,皆是夯土筑成的矮屋,散落在几颗胡杨树下,一口水井,便是整个村落的中心,周围还散落着些许农夫。
几个穿着粗麻布衣的农夫,正在农田当中劳作。
见到了半人马来,他们慌忙停下手中活计,朝着村里跑去,将这件事报告了上去,但也无济于事。
仆固俊的确算是溃军。
可即便是溃军,也不是农民能碰瓷的。
一行人大摇大摆,直接进入村庄,冲到井口边,直接夺过农妇手里的陶罐,随后大口大口地灌水。本该有些土腥味的水,在这一刻却比甘露还甜美。
在饱饮一顿后,侍卫们看向了身边,瞬间便锁定了须发花白的老村长。
“你们村里有什么?”
一个回鹘人对着他问道。
“军...军爷,咱们这是个小村子,只有些粗粮,井水也浑,连个榻也寻不着,要不还请去别处找......”
“他妈的,我问你话呢!”回鹘人毫不客气地骂道。
说话的同时,他还举起手中骨朵,在村长面前挥舞了两下。即便知晓是恐吓,村长还是后退半步,生怕眼前回鹘人真的发疯,直接一锤子把自己敲死。
回鹘人毕竟是蛮夷,和汉人的关系再近,那也是蛮夷。
蛮夷是不讲理的。
“可有酒?”回鹘人问道,“我们要吃酒!”
“对!对!吃酒!”
“可还有肉?”
“快拿来,不然砍了你们!”
村长似是被吓得魂飞魄散,看着他们这般模样,扫视了一圈之后,方才跪在地上。
“有自家酿的薄酒,就在地窖里边,我这就去给军爷们取酒,求军爷们莫要伤及我等......”
“何来的废话!”
回鹘人跋扈惯了。
他们扬起前蹄,丝毫不顾村长说的那些话,只是一心想要饮酒。
仆固俊也不曾制止。
反倒是旁边的迷力诃,见村长去取酒,方才开了口。
“可汗,此等情形,还是莫要饮酒。”迷力诃说道,“追兵尚在身后,若是纵容部众饮酒,怕是会生变。”
“那你去与他们讲。”
仆固俊的语气冰冷。
迷力诃也沉下脸说:“陛下乃是可汗,若是可汗有令,众人即便心中有怨,亦得遵循。可我不过是一客将,如何劝得众人?”
“本汗就是不想众人有怨。”仆固俊回道,“滚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