仆固俊被拉了上来。
他本来坐在破板车上,便是一肚子的怨气。而现在,几名士卒又粗暴地对待他,将他从板车上拖来,拽到了沙州罗城下。
刘恭看着士卒,将这位可汗推到前边,没有喊话,也没有劝降。
这样子就足够了。
世上没有哪个城池,是永不陷落的,守军只有在有希望的时候,才会继续坚守。若是自觉无望,感觉撑不到援军来的时候,那么守军的意志,自然就会瓦解,然后选择投降。
刘恭的做法,便是为了击碎守军的信心。
索勋能撑这么久,很大的原因在于,城中守军相信会有援军。想必,这个援军一定就是高昌回鹘,是仆固俊。
那么刘恭就给他们看看。
他们引以为傲的援军,已经被刘恭打败,而且是败得不能再败,连他们的可汗,都能被抓来叫门。
仆固俊的身影一出现,城墙上便投来无数目光,在仆固俊身上打转,像针刺一般,扎在仆固俊的心中。这些目光里,裹着的震惊,怀疑,都让仆固俊坐立不安。
明眼人都能看出,罗城的城墙上,绝望的情绪正在蔓延。
窃窃私语声逐渐响起。
“那是仆固可汗?”
“怎么可能,节帅不是说他大军要来了吗?”
“可那相貌就是他,而且说前几日他吃了败仗,如今看来果真。”
几句话之后,城墙上陷入了沉寂。
大家不需要太多交流。
在这种关键时刻,只需要几句话,就足以确定情况。而随后赶来的瓜州军士,本是带着命令来的,可他们到了城墙上看去,也一样陷入了沉默。
还真的有镇压的必要吗?
军士也不是傻子。
他们比士卒还要聪明。
紧接着,城墙上响起了嘈杂的声音,无数脚步声,混着兵器出鞘之声,在城中来回作响,纷纷传进了刘恭耳里。
“要打起来了。”
刘恭笑眯眯地对着李明振说。
谁知,李明振却没有笑。
他的面色无比沉重,望着罗城之上,那里无数人头攒动,皆是披坚执锐的守卒,正在朝着罗城内部的府邸走去。不必多想,也能猜出他们是去造反的。
眼下继续跟着索勋混,那就是坐上了破船,谁也不愿跟着这艘大船一起沉。
“可这毕竟都是汉人。”
李明振却叹惋。
“三十年前,我等汉人之间,是何其的团结,上下一心,不曾有过此等景象。哪怕是在十年前,亦不会刀兵相见,谁知形势竟然如此。”
“那是张节帅太软弱了。”刘恭却认真地回道,“家中有贼,却视而不见。豪族对百姓敲骨吸髓,寺庙搜刮民脂民膏,却视若无物。这些大人物,抢好处时不提是汉人,偏偏到了要命时,方才想起自己竟也是个汉人。”
听到刘恭的这番话,李明振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没能说出口。
因为,刘恭说的没错。
若是张淮深是对的,那为何他被赶了下去,而刘恭这边,却能轻松击败索勋呢?
城墙上的混乱愈演愈烈。
叫骂哀求声混作一团,还能听见殴斗声。从城外,甚至还能看到几个身影,在城垛边相互纠缠,用力地推搡着,其中甚至有一人,被推落下城墙,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摔死在墙根下。
不过很快,吵闹声便向着里边蔓延去,不到半个时辰的工夫,罗城里边的混乱便平息了。
忠于索勋的亲卫,还是太少了。
他们的确忠诚。
战斗力也有保障。
但是在普通士卒的浪潮前,他们也没什么抵抗力,又不是三头六臂,也没法一个打十个。
很快,那扇紧闭了整整一个多月的城门,带着沉重而艰涩的声音,缓缓向着刘恭打开,门洞当中走出十几名瓜州兵,脸上还带着血污。
在他们身后,索勋被捆得像粽子,却还在拼命挣扎着,嘴里不断地咒骂。
“反贼!你们这群反贼!我平日待你们不薄......”
“索刺史,别来无恙啊。”
刘恭朝着他开了口。
见到刘恭,索勋嘴里骂的更脏了。
“刘恭,我入你娘!”
他骂道:“你这中原来的狗,祸乱河西,蛊惑人心,若非你轻启边衅,这河西本该是富饶繁华,一切皆由你所起......”
“阿古,去教他说话。”刘恭转头看向自己身边。
阿古点了点头。
然后她走上前去,握紧了拳头,一拳砸在索勋的面门上,闷响声顿时传来,索勋的咒骂直接没了声,嘴里似乎还掉了颗牙下来。
原先那点节度使威仪,也被这一拳头,直接给打散了。
见索勋还想开口,阿古便又给了他两拳,将他打老实了之后,才回到刘恭身边。
押着索勋的队头也跟来了。
他走上前,将索勋押在刘恭马前,随后朝着刘恭深深一拜,什么也没说,只是从怀里递上一串钥匙,还有一方节度使的印信,双手呈上。
至此,盘踞沙州城的势力,算是彻底土崩瓦解了。
“张淮鼎何在?”
刘恭忽然对队头问道。
“在后院偏厅中。”队头答道,“被索勋囚在那边。”
“带路。”刘恭只说了两个字。
此话一出,队头立刻领路。阿古和其他几个猫娘亲卫,跟在了这名队头后边,与刘恭之间隔开了些距离,随后朝着罗城当中的后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