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入节度使府邸,刘恭便见得一片狼藉,地上还有几具尸体,尚未收敛。
张淮深最爱的小阁子,也沾满了血迹。
刘恭径直穿过正堂,按照那队头的指引,一路向着西边走去,终于在院子的最角落当中,寻到了一扇紧锁着的门。
“开门。”阿古对队头说道。
队头立刻打开了门。
开门的瞬间,一股恶臭的气息,顿时扑面而来,令刘恭忍不住恶心了一下。
这股味道,比死人味还要浓烈。
但刘恭还是看了过去。
角落里,一个人影蜷缩在稻草堆上,头发乱糟糟地打着结,角落里还满是污秽肆意流淌。听到脚步声,人影立刻动了一下,挣扎着想坐起来,但已经扭曲的四肢,完全没法支撑他做出动作。
“谁做的?”刘恭捏着鼻子问。
“索勋差遣他的走狗,把张淮鼎诓进来以后,打断了手脚,便置于此间。”对头说,“起初还有人每日送餐送水,只是近来时局紧张,便没人顾得他了。”
“倒也是。”
刘恭看着,只觉得有些好笑。
自己只是想杀张淮鼎。
索勋却是厉害,身为张淮鼎的盟友,却把张淮鼎搞成这般模样,真是令刘恭大开眼界了。
“水......”
张淮鼎在地上爬行着,口中还呢喃不清。
“吃的...水......救我......”
他像条蠕虫一样,用身体在地上蹭着,努力地朝门口的方向爬过来,留下一道肮脏的痕迹。
刘恭就这样看着他。
爬到刘恭脚边时,张淮鼎终于适应了光线,但抬起头来时,却看到了最不想看到的脸。
“刘...刘恭?!”
张淮鼎下意识地向往后躲。
但断掉的四肢,让他根本无处可逃。
他没想到是刘恭来了。
“不...不是我......刘恭,刘刺史,刘爹!刘爹!当初不是我...是周怀信,他说要杀你的,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做的!我不知他要害你,是他一意孤行......”
“刘恭,求你放了我,你如今坐河西主,我不过是个废人......求你放了我,给我条活路......”
张淮鼎涕泪四流。
他现在只想活下去。
当年,他都不曾正眼看过刘恭,只当他是个要饭吃的读书人。这样落魄的书生,在长安一抓一大把,简直就像不要钱似的。
正因如此,张淮鼎当初差遣刘恭,去截杀使团时,也不曾多想。
他是张议潮的儿子。
一个穷酸书生的命,能值得几个钱?
大不了再雇一个。
然而,在权力的游戏中,再小的棋子也有自己的意识。
刘恭先是反杀了他的幕僚,紧接着直冲云霄,一路朝着权力的顶峰攀登。张淮鼎却始终觉得,一个普通人,如何能坐得河西主。
可现在,刘恭确实做到了。
他消灭了所有的反对派。
能走到这里,就足以说明那些援军,全都被刘恭消灭了。索勋大概也完蛋了,张淮深的情况,怕是也好不到哪去,很快也要沦落到这般。
仅仅是三年光景,刘恭便以横扫的姿态,席卷了整个河西。
张淮鼎不敢再多想了。
他跪在地上,用别扭的姿势,朝着刘恭不断磕头,声音尖利刺耳,还带着哭喊的声音。
只是这般模样,反倒让刘恭厌恶了起来。
这算什么东西?
“若我当初这般,你会放过我?”
刘恭嗤笑了一声。
“张淮鼎,你若是有些骨气,我还能高看你一眼,你父亲乃是张议潮,是名震天下的英雄,可你这般模样,跟条狗有何区别?”
“对,对!我是狗!汪!汪!”
张淮鼎语无伦次地哭嚎着。
他几乎是想尽了办法,只要能让刘恭放过他,只要能从这里出去,他什么都愿意做。
然而,他的这般模样,看得旁人都难受了起来。
“你这混账!”
李明振气得胡须都翘了起来。
“张家祖宗十八代的脸,都给你丢完了!张淮鼎!你还是个男人吗!”
“李公。”
刘恭抬起手,制止了李明振。
他能理解李明振。
李明振当年追随张议潮,驱除鞑虏,光复山河,气吞万里如虎。可现在,见到张议潮的儿子如此,心中满是恨铁不成钢,甚至比刘恭还要气愤。
“李公,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张淮鼎此般性格,这辈子怕是改不了了。”
说着,刘恭从腰间取出横刀,递给了阿古。
“让他下辈子改吧。”